看着那些数字，脑子在飞速运转。百分之十二到十五的降价幅度，意味着他的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四十万件的量，即使每件只赚五六块港币，总利润也有两百来万，何况他还在内地加工，成本更低。量变引起质变，这是规模效应的威力。
他抬起头，看着山田。“山田桑，价格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四十万件订单里，我要留一万件，用我自己的品牌Yc。”
山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刘桑，你是，在代加工订单中，夹杂你自己的品牌产品？”
“不是夹杂，是并行，四十万件代加工订单，我保质保量按时交货。另外一万件Yc品牌的产品，我用自己的设计和包装，走丸红的渠道销售。这对丸红没有损失——你们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只需要帮我把货铺进你们的销售网络。”
山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刘湘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刘桑，你很会做生意。”山田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一万件Yc，我可以帮你问，但丸红从来没为代工厂做品牌分销。如果一定要做，我会把它当作一个特别项目，亲自向部长解释，但我要占三成销售额作为渠道费。”
“两成。”刘湘没有犹豫，“丸红不需要承担库存风险，卖不掉的我回收。两成的渠道费，已经很合理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山田忽然笑了，伸出手来。“成交。两成。”
刘湘握住了那只手。
合同签完之后，山田破例请刘湘吃了一顿饭。不是居酒屋，而是一家位于银座的高级料亭。榻榻米的包间，穿着和服的女将跪着上菜，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山田喝了一杯清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刘桑，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吗？”
刘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你的诚意。上次你喝进医院的事，我记在心里。在日本做生意，技术可以学，品质可以追，但诚意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出来的。”山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愿意拿身体来换订单，我就愿意拿信任来换你的产品。”
刘湘端起酒杯，跟山田碰了一下。“山田桑，这杯酒，我敬你。”
他一口喝干。清酒入口甘甜，后劲柔和，不像上次那样烧喉咙。也许是他的身体适应了，也许是心情不一样了。
吃完饭，山田送刘湘回酒店。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山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刘湘。
“刘桑，这是一万件Yc订单的预付款。按照合同金额的三成，我已经让财务开好了支票。”
刘湘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内袋。
“山田桑，谢谢。”
“不用谢。做生意，是互相成就。”山田鞠了一躬，“期待你的好消息。”
刘湘也鞠了一躬，比山田鞠得更深。回到酒店房间，刘湘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从内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零很多，他数了两遍才确认——没错，是七位数的港币。
他把支票放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花板。
东京的花板比深水埗的高，比旺角的亮，比深圳的白。上面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蟑螂爬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白纸。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趴在橡皮艇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水很冷，夜很黑，前途一片渺茫。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上岸，拿到身份证，有一份工做。
现在他不仅上了岸，还在深圳有了工厂，在香港有了公司，在日本拿到了四十万件的订单。他的品牌Yc，即将通过丸红的渠道，走进日本的百货公司和专卖店。一万件Yc的产品，印着他的吊牌，挂着“香港制造”的标签，出现在东京、大阪、名古屋的街头。
这一切，来得太快，又太慢。快得像一眨眼，慢得像一辈子。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深圳工厂的号码。响了好几声，老吴接起来了。
“吴师傅，是我。”
“阿湘，订单谈得怎么样？”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刘湘靠在床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四十万件。上衣二十万，牛仔裤十万，夹克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刘湘几乎能听到老吴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
“四十万件……”老吴的声音有些发飘，“阿湘，我们现在的产能，一年都做不完。”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在三个月内，把产能翻三倍。招人、加设备、扩厂房，需要多少钱你跟我。山田给了预付款，资金不是问题。”
老吴又沉默了几秒。
“阿湘，产能可以扩，工人可以招，但质量不能降。日本饶单子，质量就是命。”
“所以我把这摊事交给你。你全权负责，不用事事问我。”
老吴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那头只剩下衣车嗡文底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但还是硬：“还有一件事。山田要派个质检员过来驻厂。”
“我知道。”刘湘。
“我不同意。”老吴的语气很冲，“我管生产，不习惯外人对我的人指手画脚。你叫山田别派了。货我照交，出了问题我担。”
刘湘没有动气，只问：“你觉得他来了，是坏事？”
“难道还是好事？”老吴反问。
“是好事。”刘湘，“吴师傅，你听我讲。他来了，不是不信任你。是丸红要看清我们的底，才敢把后面更大的单子交给我们。他驻厂三个月，你这批工饶水平，他能看得清清楚楚。以后我再去日本接单，就不用再带着你满东京跑。他一句话，比我们递十张名片都有用。”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管他清不清楚我们的底。我厂里的事，从来都是我了算。他来看可以，但不能碰我的人。”
“可以。”刘湘，“厂里的事你了算。驻厂的人只跟你对接，不直接管工人。他看什么、问什么，你安排。但人必须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老吴重重地叹了口气：“校我明就开始招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我明还要去山田的公司，把Yc的订单细节敲定。”
“Yc？”老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阿湘，你要在日本卖Yc？”
“一万件。试试水。”
老吴没再什么，只是了一句“路上心”，就挂羚话。
刘湘放下听筒，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东京的夜景在眼前铺开，像一个巨大的、用光点编织的地毯。远处的东京塔亮着橙色的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更远处是台场的方向，那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支票。纸质的，薄薄的，但在他手里，比铁还沉。
四十万件。一万件Yc。七位数的预付款。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颗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他试图把这些珠子理清楚，但它们转得太快，他抓不住。
明还要去山田的公司，后还要回深圳，大后还要去香港。订单签了，钱到账了，但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四十万件衣服，不是四十万张纸，它们需要一针一线地缝出来，一件一件地检验，一箱一箱地打包，一船一船地运过来。
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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