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湘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每早出晚归,在东京的大街巷里穿梭。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上野的阿美横丁。那里是东京最有名的露市场之一,战后从黑市起家,慢慢发展成一个集合了服装、食品、杂货的大型商业区。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电线,两边是堆满了商品的店。卖衣服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喇叭里放着吵吵闹闹的促销广告,几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店门口拍手揽客。
刘湘走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深水埗的桂林街。
他在阿美横丁泡了两,把每一家服装店都逛了一遍。他发现这里的价位和深水埗差不多——一件针织衫卖两千到三千日元,折合港币七八十块,跟美琪时装的零售价差不多。但面料和做工明显比香港的平价货好一个档次,款式也更讲究。这明日本消费者的要求更高,他们愿意为品质多付钱。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件Yc的样品,给几家店的老板看。大部分老板看了一眼就摇头了——不是嫌质量差,是嫌牌子没听过。日本市场是一个极度讲究信任的市场,一个新品牌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质量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人背书。
但有一家店的老板看了他的牛仔裤之后,多问了几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姓田中,英文得很蹩脚,但刘湘的日语比他的英文还蹩脚。两个人比比画画地聊了十几分钟,田中拿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又问了问价格,最后摇了摇头。
“Your brand, not knon. price is good, but no one buys ithout name.”
刘湘听懂了,没有知名度,再便宜也没人买。
从田中店里出来,刘湘没急着走。斜对面有一家不起眼的店,招牌上写着“藤原洋品店”。门面旧,但橱窗擦得干净,里面挂的衬衫、休闲裤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走进去。
店里没有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领带架,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刘湘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摆他的领带。
刘湘注意到,藤原整理领带架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截,那里被磨得发白。一个开了十几年店的人,不会对一件衣服的新旧看走眼。
用英语问了句:“may I sho you something?”
对方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抬起头,用的是日语:“你从哪里来?”
“香港。”
那人把领带架推到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看了看刘湘手里那个旅行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袋子上。
“香港的货,我这里很多,你有特别的东西?”
刘湘没话,从袋里抽出一件白色针织衫,铺在柜台上。
那韧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上手,只问:“你自己厂做的?”
“是。”
“多少钱?”
刘湘报了价。
藤原没有还价,只:“香港货卖这个价,我有很多选择。你凭什么让我换供应商?”
刘湘从袋子里又拿出同款一件,两件并排放在柜台上。“你拿你店里现在卖得最好的那件,跟我这件一起洗三次。如果我的变形、起球、褪色,这两件白送,再赔你一箱钱。如果没变,你给我下一批货的机会。”
藤原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了一点兴味:“你是第一个敢在我店里这种话的香港人。”
他走到货架后面,从下面抽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十几件折叠整齐的针织衫。他挑了一件,放在刘湘那件旁边,指了指洗手池:“不用洗三次。现在就洗一次,晾到明早上。如果明你的衫没问题,我给你下一批货。”
刘湘点头。
第二早上,两件衣服并排挂在店门口。
刘湘到的时候,藤原已经把两件衣服举到阳光下反复看了几遍。他什么也没,转身走进柜台,写下一张纸条。
“三十件,按你报的价。下周三交货。”
刘湘接过纸条,脸上没有太激动,只了句:“谢谢老板。”
藤原背过身整理货架:“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回来的。”
接下来几,刘湘又去了原宿、涩谷、新宿——那些东京年轻人最爱逛的地方。原宿的竹下通是日本青年文化的发源地,巷子里塞满了卖潮牌的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夸张的配色和大胆的剪裁,每一件都像在“看我”。
涩谷的十字路口是世界上人流量最大的交叉口之一,绿灯亮起的瞬间,上千人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涌去,像一股巨大的彩色潮水。新宿的百货公司一家挨着一家,伊势丹、高岛屋、三越、丸井,橱窗里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刘湘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推销。
他遇到了很多拒绝。有的店主听他完“hong Kong brand”就直接摇头了,有的连样品都不看就挥手让他走,有的看了之后“too simple”,有的嫌贵,有的嫌便宜——“便宜没好货”这个逻辑,在哪个国家都一样。
他没有气馁。每一次被拒绝,他都把原因记在一个本子上。款式不喜欢、价格不合适、品牌没听过、交货期太长、最起订量太高……他把这些原因分类整理,在酒店房间里一条一条地分析,想办法在下一家店里改进。
几之后,他终于拿到邻二张订单。
不是来自那些店面的老板,而是一家位于涩谷的型精品店。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日本女人,姓佐藤,穿着打扮很素净,但店里的衣服风格跟她本人反差很大——色彩鲜艳、剪裁大胆、充满设计福佐藤看了刘湘的样品,对那几款针织衫表示了兴趣,又问了价格和最起订量。刘湘报了一个数,佐藤用计算器按了几下,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
“First order, thirty pieces. If sells ell, more later.”
三十件。刘湘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三十件针织衫,每件批发价一千二百日元,总价三万六千日元,折合港币大约两千出头。扣除成本和运费,净利润不到一千港币。
但他签了。
不是因为这笔订单能赚钱,而是因为它意味着“Yc”这个品牌,第一次走出了国门,进入了日本市场。
东京之行结束的时候,刘湘在成田机场的免税店里买了一包日本香烟,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他没有抽,只是把烟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包装很精美,硬纸盒,烫金的字体,侧面的条形码和成分表印得整整齐齐。日本人在包装上的用心,从一包烟就能看出来。
他想起了Yc的吊牌——磨砂硬纸板,黑色字体,简洁得近乎简陋。这样的包装放在深水埗的摊位上没问题,但在涩谷的精品店里,确实显得寒酸了。他需要重新设计吊牌和包装,让“香港制造”这几个字不再被人轻视。
但包装只是表面。更深层的问题是,Yc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理解它、愿意为它背书的日本合作伙伴。田中和佐藤都是零售商,拿货量,影响力有限,帮不了他打开真正的日本市场。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渠道、有信誉、有实力的日本商社或者服装公司,愿意把Yc引进日本的百货公司或者连锁店。
这个目标,远不是一次出差能实现的。
回到香港,刘湘把这次东京之行的得失一条条列在软皮抄上。
东京市场对价格不敏感,但对品牌认知度要求极高。Yc在日本毫无知名度,靠零售渠道推进太慢。他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方式,让日本市场认识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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