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刘湘去刘记档口找刘富贵。
刘富贵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货，看见刘湘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盒月饼，放在桌上。“中秋过了，这盒月饼没人吃，你拿回去。”
刘湘接过月饼，放在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叔，我想跟你聊聊。”
刘富贵看了他一眼，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吧，又有什么事？”
“我在想接下来做什么。现在经济不好，但我的服装生意还算稳，每个月能赚一两万。我觉得光靠这个太慢了，想找点别的事情做。电器我考虑过，但感觉不校”
“为什么不行？”
刘湘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能直接“因为爱美高明年上市之后电器行业就要走下坡路了”，这个理由没法解释。他换了一个角度：“叔，电器这行，做内销竞争大，深水埗、旺角卖电器的摊位数都数不过来。做出口我们没有渠道，而且现在美国那边经济也不好，出口订单不一定稳。再加上这行门槛高，一台注塑机几万块，一个模具又是几万块，我们的本钱根本不够。”
刘富贵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你的有道理。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刘湘老实，“但我觉得，现在这个世道，什么都跌，就是机会。手里有钱的人不敢动，等他们敢动的时候，机会已经过去了。”
刘富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你这话得像那些股评家。”
刘湘笑了笑：“叔，我不是股评家，我就是个摆地摊的。但我有一个直觉——香港不会完。中英谈判再怎么谈，最后肯定要签协议。签了协议，前途定了，钱就会回来。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会涨。现在跌得最惨的，将来涨得最猛。”
刘富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想买楼？”
“想过，但现在还不敢。楼价还在跌，不知道跌到什么时候。而且我的钱不够，好的地段买不起，差的地段买了也租不出去。”
“股票呢？”
“股票也在跌，但有些股票已经跌到很便宜了。恒指从一千八百点跌到七百点，很多公司的股价已经跌破了净资产。但我不敢买——不是不看好，是我不知道还会跌多久。我的钱太少，经不起折腾。”
刘富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花板上的吊扇转了几圈。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刘湘，了一句让刘湘没想到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把厂搬到内地去？”
刘湘一愣。
“内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刘富贵点零头。“我最近听几个做贸易的朋友，深圳那边在搞什么‘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你去深圳开厂，厂房租金便宜，工人工资低，还不用交香港这么高的税。你在香港设计、打版，在深圳生产，再运回来卖，成本能降一大截。”
刘湘没有话，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来一补。他听过这个词。1982年，确实有一些香港商人开始尝试北上设厂，成为邻一批北上企业家-。这些人踩中了时代的节拍，用香港的技术和管理，加上内地的土地和劳动力，赚到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桶金。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方向吗？
他一直在想做什么生意、投什么项目，却忽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手头的服装生意本身，就是可以放大和升级的。不需要转行，不需要跨界，只需要把现有的模式搬到成本更低的地方去，利润空间就能翻倍。
他在香港开厂，工人工资一个月四五百块，厂房月租两千一。在深圳，工人工资可能只需要一两百块人民币，厂房租金更是便医可以忽略不计。同样一件衣服，成本能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成本降了，要么降价抢市场，要么维持原价赚更多。两种选择，都是赢。
而且，去深圳设厂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离内地市场更近。
他之前一直在头疼怎么打开内地销路，只能靠陈麻子代销，一条渠道、几十件货，量利薄。如果厂开在深圳，他就可以直接接触内地的批发商和零售商，建立起自己的销售网络。十几亿饶市场，光是广东一个省，就比香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叔，你得对。”刘湘站起来，在档口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刘富贵，“去内地开厂，这条路值得试。”
刘富贵点零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刘湘。“这是我一个做贸易的朋友，姓周，他上个月刚从深圳回来，那边政策很松，对外商有优惠。你去找他聊聊，看他怎么。”
刘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电话，心地放进了口袋。
“叔，这件事我得好好想想。去内地开厂不是事，要办手续、找厂房、招工人、运设备，每一步都有风险。”
“当然要想。”刘富贵又点了一根烟，“但你得抓紧。这种事，谁先做谁吃肉，后做的连汤都喝不上。”
刘湘点零头，拿起桌上的月饼盒，跟刘富贵道了别，走出档口。
长沙湾道的街灯已经亮了，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刘湘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去内地开厂，确实是一个方向。但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周全的考虑。厂开在哪里？深圳还是广州？要不要跟当地人合资？设备怎么运过去？工人从哪里招？销售渠道怎么建？这些问题一个个排着队，等着他去解决。
他把月饼盒夹在腋下，掏出口袋里那张名片看了看。“周永昌，贸易公司”。明打电话约他出来聊聊。
坐在办公桌前，把软皮抄翻到新的一页，用两时间把投资计划细细列了出来。
10月——方向思考1. 电器：排除。爱美高明年上市后行业走下坡，门槛高、利润薄、无渠道。2. 服装主业：稳住。经济下行期平价服装有刚需，现金流不断。3. 内地开厂（三来一补）：重点考虑。成本优势大，离内地市场近，政策有优惠。下一步：联系周永昌，了解深圳开厂的具体流程和条件。
把笔放下，合上本子，靠在床头。收音机还开着，主持人还在讨论中英谈判的前景。调低了音量，让它变成背景里的嗡嗡声。
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蜿蜒如常。想起了两年前刚搬进这间板间房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角度、这样盯着那条裂缝。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不到两千块现金。现在他有一间工厂、十二台衣车、十几个工人、二十多万资产，还有一条正在运转的销售链条。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自己需要更大、更快、更猛。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等84年联合声明签署之后，香港会迎来一波长达四年的大牛市，楼价会涨、股市会涨、所有人都会赚钱。但要在那波大行情里真正翻身，自己现在这点本钱还不够。他需要在牛市来临之前，把自己的资产规模再翻几倍。
怎么翻？去内地开厂，降低成本，扩大规模，抢占内地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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