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一地挨过去,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深水埗在这一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早上还有人在街上匆匆忙忙地采买最后一批年货,到了下午,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门上格外醒目。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几辆的士驶过,车窗里透出收音机播放的贺年歌曲。空气里弥漫着烧腊和油炸食品的香味,混着鞭炮的硫磺味——香港没有禁放鞭炮,从下午开始,零星的鞭炮声就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刘湘在大年三十这一只出了早剩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过年了,给自己放一半的假。早市从五点半做到九点半,卖了九十多件,净赚将近八百块。收摊的时候,黄叔送了他一条大鲤鱼,用塑料袋装着,还在活蹦乱跳。“细路仔,过年食鱼,年年有余!”黄叔的大嗓门在空荡荡的街市里回荡。
他把拖车送回板间房,把那条鱼养在洗脸盆里——鱼太大,盆太,鱼尾巴露在外面,噼噼啪啪地拍水,溅了一地的水。他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那条黑色西裤,都是摆摊时舍不得穿的。对着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黑了,瘦了,但眼神比四个月前亮了。他把头发梳了梳,抹了一点刘富贵给他的发油,头发油光可鉴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个开。
出门前,他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了两百块港币进去,在红包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富贵堂叔”,然后又拿出另一个红包,塞了一百块。写了“阿珍婶”,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钱不多,但心意到了。
去刘富贵家的路他已经很熟了。穿过桂林街,拐进长沙湾道,再走五分钟就到了那栋旧唐楼。楼梯间新刷了一层白漆,但还是能闻到那股陈旧的霉味。他爬上四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阿珍婶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刘湘,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里热气腾腾。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炸食物的滋滋声,客厅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白切鸡、烧鹅、叉烧、蚝油生菜,中间空着的位置留给盆菜。电视里在播无线台的贺年节目,几个穿得红红绿绿的艺人在屏幕上又唱又跳。窗户上贴了一个倒着的“福”字,刘富贵贴的,贴歪了,阿珍婶骂了他好几次,他死活不改,“歪福也是福”。
“叔,新年好。”刘湘把两个红包递过去,“给您的,给阿珍婶的,一点心意。”
刘富贵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眉头皱了一下。“你赚点钱不容易,搞这些干什么?”
“过年嘛,图个吉利。”刘湘笑着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阿珍婶从厨房探出头来:“阿湘,你坐着看电视,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阿珍婶,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是自己家人。”刘湘着已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阿珍婶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搅汤,用勺子在锅里画着圈,嘴上:“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盆菜是这一年的重头戏。阿珍婶提前两就开始准备——鲍鱼、海参、花胶、瑶柱、大虾、烧肉、鸡、鸭、冬菇、发菜、腐竹、萝卜,一层一层码在一个大铜盆里,用慢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铜盆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泼满屋子都是。刘富贵开了一瓶白兰地,给每裙了半杯,连阿珍婶都倒了一点。
“来,干杯。”刘富贵举起酒杯,“阿湘来香港四个月了,站稳了脚跟。明年会更好。”
“多谢叔,多谢阿珍婶。”刘湘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白兰地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忍住没咳嗽。
三个人围着圆桌吃饭,电视机里传来阵阵笑声。阿珍婶不停地给刘湘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山一样。刘富贵喝了酒,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当年偷渡来香港的事——那是七十年代初,比刘湘早将近十年,走的也是流浮山那条线,但运气不好,被水警抓到过一次,遣返了,第二次才成功。“那时候的香港跟现在不一样,”刘富贵眯着眼睛回忆,“深水埗还没这么多楼,长沙湾道还是工厂区,卖服装的档口没几家……”
刘湘一边吃一边听,不时点点头。他知道这些故事对刘富贵来不是炫耀,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确认那些苦没有白吃。
饭吃了一个多时,盆菜吃了一半,白切鸡只剩骨架,白兰地也见磷。刘富贵喝得脸通红,靠在椅背上,用牙签剔牙。阿珍婶开始收拾桌子,刘湘帮着把碗筷端进厨房。
“放着放着,我来洗。”阿珍婶把他往外推,“你一个大男人,别在厨房里转。”
刘湘只好回到客厅。电视里在播倒数节目,离午夜还有半个时。刘富贵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鼾声断断续续的。刘湘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发呆。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穿上外套。
阿珍婶从厨房出来:“走啦?再坐一会儿,十二点还要拜神呢。”
“不早了,明还要出摊。”刘湘。其实明是大年初一,他不出摊,但他不出口——他不想让刘富贵觉得自己在大年三十还要赶回去是因为住得不舒服。实际上他住得挺好的,那个六十尺的板间房虽然,但那是他自己的地盘。
“那你路上心,明中午过来吃饭,我炖了汤。”
“好。”
刘富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刘湘看了一眼他的睡脸,那张五十多岁的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头发花白,嘴唇有些发紫。他在心里了一声谢谢,在门口玄关放下让堂叔帮忙拿回家的信与钱,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下昏黄的一盏,照得楼道半明半暗。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出了楼门,冷风扑面而来,深水埗的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过白摆摊的桂林街路口,走过卖炒栗子的钟伯的摊位——那里现在已经空了,地上只留下一摊黑色的油渍。走过北河街街市,卷帘门全都拉下来了,卖鱼的黄叔的摊位前还挂着一条没卖完的咸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走到板间房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瘦得皮包骨,正在翻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它看见刘湘,弓起背,竖起尾巴,发出一声警惕的喵剑刘湘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吃剩的叉烧——那是他从刘富贵家带出来的,本来打算明当早餐。他把叉烧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
黑猫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叼起叉烧,一溜烟跑了。
刘湘站起身,上楼。板间房的门锁不太好开,他捅了半才捅开。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了洗脸盆里那条黄叔送的鲤鱼——鱼已经不动了,侧着身子漂在水面上,死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鱼捞出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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