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党委会议室里，烟味和茶水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有的凝重气味。
长条会议桌两侧，厅党委委员们正襟危坐，手边的笔记本大多是空白的，只有笔握在手里，偶尔无意识地转动一下。
议程过半，都是些常规的人事任免和预算审批，波澜不惊。
常务副厅长陈建军清了清嗓子，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同志们，我提一个关于年轻干部培养的动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刑侦总队的苏铭同志，大家都很熟悉了。从江州调任以来，工作积极，能力突出，前不久还为我们攻克了‘11·24’十年积案，是个好苗子，是把好刀。”
陈建军的开场白，全是褒奖。
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惜才的微笑。
“但是，越是好刀，越要精心地淬火、打磨。苏铭同志长期在一线冲杀，功劳不，但从长远发展的角度看，他的履历相对单一，缺乏高层次的理论学习和宏观视野的培养。”
话锋一转。
“我这里有个情况。部里下属的警官学院，下个月要开一期为期半年的青年干部脱产进修班，名额非常宝贵，主要面向全国政法系统有发展潜力的后备干部。”
陈建军看向厅长周卫民，语气诚恳。
“我建议，我们厅党委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苏铭同志送过去深造。这既是组织对他的爱护，也是为了我们临江公安事业的未来储备高级人才。等他学习回来，眼界更宽，思路更广，我们再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他。”
他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提拔一个刚立大功的年轻干部去部里脱产学习，听上去是大的好事，是组织在重点培养。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话里的味道。
半年。
脱产。
等他回来，刑侦总队早已是另一番光景。青平县的案子，更是连根毛都别想再碰。
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是用组织的程序，把他从棋盘上暂时拿走。
分管政治部的副厅长立刻附和：“陈厅长的考虑很周全。我们就是要给年轻人压担子，也要给他们铺路子。去部里学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我同意。”
另一位党委委员也点头：“苏铭同志还年轻，是该多沉淀沉淀，不能总让他当尖刀，也要让他学学怎么当帅才。我支持陈厅长的提议。”
气氛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
所有饶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主位上。
厅长周卫民一直沉默着，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看不出喜怒。
他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才缓缓开口。
“给年轻同志创造学习深造的机会，这个出发点，是好的。”
他先是肯定了陈建军的提议。
陈建军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我们厅党委，就是要不拘一格，大胆使用和培养有能力的年轻干部。”周卫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建军的脸上，“建军同志能为年轻干部考虑得这么长远，我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微弱风声。
“不过，”周卫民话锋一转，“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稍微缓一缓？”
陈建军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铭同志刚立了二等功，江州那个案子的材料和总队这个积案的材料，我们是合并在一起，作为重大典型报到部里去的。部里政治部对这个年轻的副总队长很感兴趣，前两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周卫民不紧不慢地道，像是在一件寻常事。
“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前脚刚把人家的英雄事迹报上去，后脚就把人送去脱产学习半年。部里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临江厅在排挤有功之臣？或者，是在搞什么别的名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功是功，过是过。培养是培养，使用是使用。这几者的关系，要处理好。我的意见是，等部里对苏铭同志这个二等功的批复正式下来，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再研究安排他去学习的事情。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太急了，容易烫着嘴，也容易摔跟头。”
周卫民放下茶杯，盖子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家觉得呢？”
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反问了一句。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用一个“程序”和“时机”的问题，把陈建军的阳谋轻轻推了回去。理由无懈可击，甚至还站在了维护省厅和部里关系的高度上。
谁敢不等部里批复？谁敢不考虑政治影响？
刚才还积极附和的几位委员，此刻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上面开出了花。
陈建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厅长考虑得是，是我有些心急了。那就按厅长的意思办，先等一等，等部里的批复下来再。”
他举重若轻地将这个提议收了回去。
周卫民点点头，像是翻过了一页。
“好，那这个事情就先这样。下面，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进行，但空气中的味道，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散会后，苏铭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从治安总队带回来的思绪。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厅长周卫民的秘书李。
“苏副总队。”李把一份文件放在苏铭桌上，“这是下周全省刑侦工作视频会议的议程，周厅长让您提前熟悉一下。”
苏铭起身道谢：“辛苦了，李处。”
李笑了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苏副总队最近在档案室的工作，很有成效啊。”
苏铭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陈年旧案，随便翻翻，熟悉熟悉情况。”
“周厅长，年轻人记忆力好，多看多记，有好处。”李的目光在苏铭的脸上停顿了一秒，“不过也别太累着，有些东西，看完记在心里就行了。档案室灰尘大，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铭站在原地，看着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最后那几句话。
“看完记在心里就行了。”
“档案室灰尘大，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这是周卫民在通过秘书向他传递信息。
党委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陈建军动手了，但被周卫民挡了回去。
“待久了对身体不好”，意思就是，这个“坐冷板凳”的安全环境，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新的危险。
他被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但这个时间窗口，会是多久？
苏铭拿起桌上的台历，看着上面鲜红的日期。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陈建军这次失手，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凌厉，更让他无从防备。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
必须主动出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强行入局，将整个棋盘彻底搅动起来。
苏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部存着林清雅号码的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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