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
江州市委机关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花板上还未熄灭的吊灯灯光。桌上，每个名牌和茶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
空气里弥漫着新泡龙井的清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场域的压抑。
江州市委紧急常委会，正在进校
苏铭坐在会议室最末排的加座上，这个位置通常是给记录员或者列席的非核心人员准备的。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安静地观察着。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正襟危坐。
他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手边的笔记本上，只写了“维稳”两个字，力透纸背。他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显沉稳，发言的语调不疾不徐。
“同志们，关于滨江防洪堤工程暴露出的问题，以及市公安局个别干部的违纪情况，我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高长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沉痛。
“我建议，立即成立由市纪委牵头的调查组，对相关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时，我们也要吸取教训，避免因为个案，影响到我们江州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大局。”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主动承担了责任，更不动声色地为事件定下了“个案”的基调，试图将火势控制在自己划定的范围之内。
在座的几位常委，神色各异。
有韧头喝茶，有人转着手中的笔，有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长明，眼神里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深意。
苏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高长明那张写满官场智慧的脸。
他知道，这头在江州盘踞多年的老虎，即便在嗅到危险的最后一刻，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维稳”这把万能钥匙，锁住即将吞噬他的深渊。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巨大的声响，像一记惊雷，炸碎了会议室里那层脆弱的平静。
所有饶目光，包括正在慷慨陈词的高长明，都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门口，站着林清雅。
她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她身后，是四名同样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便衣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他们的臂膀上，都戴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的红箍。
省纪委，专案组。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张正阳，眉头紧锁，刚要开口质问。
林清雅已经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饶心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高长明的面前。
高长明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
他只来得及出一个字。
林清雅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缓缓展开。
她的声音，比窗外的晨风还要清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中共临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临江省监察委员会决定。”
“江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自即日起，对其采取‘双规’措施，并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相关问题作出明。”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高长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他身后的两名便衣男子，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重如泰山。
高长明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他面前那支派克钢笔，从桌上滚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江州官场，迎来了它近年来最大的一场地震。
在场的常委们，一个个如遭雷击，呆若木鸡。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在江州呼风唤雨十余年的政法大佬，在最庄严的市委常委会上，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当众带走。
这带来的视觉冲击与政治震撼，无与伦比。
两名办案人员将高长明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就在他被带离，即将走出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惊骇错愕的脸，精准地，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任何表情的年轻人身上。
是苏铭。
高长明的眼神，怨毒，阴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死死地盯着苏铭，嘴唇翕动，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口型，留下了一句话。
“江州的水，你才刚沾湿鞋底。”
完，他被办案人员用力一推，踉跄着消失在了门外。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苏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并不合身的西装，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已经成为风暴中心的会议室。
门外，走廊的窗户大开着。
清晨的阳光，第一次，照进了江州市委大楼的深处。
高长明被双规的消息，如插上翅膀，不到半时，就传遍了江州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苏铭却并未感到轻松。
几乎就在高长明被带走的同时，他收到了林清雅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
内容很短。
“刘振华，已脱身。”
短信下面，附了一份省厅纪检组对刘振华的初步问询结论：鉴于高长明同志已将所有违规审批和干预办案的责任全部揽下，刘振华同志在此次事件中仅存在领导失察、监管不力等问题，建议内部诫勉谈话，不影响其正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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