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沈曼最后那句警告，像一颗石子投入车内压抑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亡命徒。
私家码头。
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李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向苏铭，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三中队这几个人，加上他苏铭，满打满算不到十条枪。去闯一个几十号案底累累的亡命徒看守的老巢，无异于以卵击石。
“苏队，要不……我再向市局申请特警支援？”
李建国问得心翼翼。
他知道，这个请求大概率会被刘振华之流用各种理由驳回，但这是合规矩的唯一办法。
苏铭摇了摇头，没有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
硬闯，是下下策。
高长明在江州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个陈万山可比。丰港作为他处理“脏东西”的巢穴，防御力量只会比沈曼描述的更强。
高伟逃到那里，就像兔子钻进了最深的洞穴，外面还有一群狼守着。
想把兔子抓出来，就必须先把狼引开。
苏铭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再次拿出那部私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他没有联系省厅的周卫民，更没有打扰省委的陆建国。
这种时候，任何来自上层的直接干预，都会被高长明视为决战信号，反而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死保高伟。
他要的，不是强攻，是智取。
他要让高长明自乱阵脚，亲手把守着洞口的狼调走。
苏铭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了林清雅的号码。
电话拨通。
“是我，苏铭。”
“情况怎么样？”林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没有半句废话。
“高伟进了丰港三号码头，硬闯的风险太大。”苏铭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清雅显然也清楚丰港是什么地方。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纪委帮我放一把火。”苏铭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一把能直接烧到高长明眉毛的大火。”
林清雅立刻明白了。
“王晨？”她吐出两个字。
“对，就是他。”苏铭，“高长明的秘书王晨，现在就可以动了。但动他，要讲究方式。”
“怎么讲究？”
“第一，要高调。市纪委连夜行动，直接宣布对他进挟双规’。消息要第一时间通过官方渠道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苏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要放出风声，就王晨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进去不到一个时，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其中就包括……他刚刚帮高伟安排了外逃的路线。”
借刀杀人，声东击西。
这把刀，是市纪委。
这个“西”，是秘书王晨。
而他真正要打的“东”，是丰港那看似固若金汤的物理防线。
林清雅冰雪聪明，瞬间就领会了苏铭的全盘计划。
高长明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防洪堤工程的质量问题，而是他与周明沉尸案、与高伟洗钱案的直接关联被坐实。
王晨作为他的大秘，是连接这一切的枢纽。
一旦王晨“招供”，高长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去核实真假，而是立刻启动切割程序，收缩所有外围势力，销毁一切可能牵连到自己的证据。
丰港那些见不得光的武装力量，就是他最急于收回或隐藏的“外围势力”。
“好，我马上去办。”林清雅的回应果决而迅速，“你那边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苏铭将手机放回口袋，对李建国：“找个地方停车，待命。”
车队在前方一个岔路口拐下国道，熄疗，静静地蛰伏在黑暗的树林里。
车内，没有人话，但所有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苏-铭。
李建国和周芬这些老警员，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终于明白，苏铭的战场，从来不只局限于刑侦本身。
他用纪委的利剑，去撬动政法委书记的根基，用一场无声的政治风暴，去瓦解黑恶势力的物理防御。
这种手腕，这种布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刑警的认知。
时间，在难耐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半时后。
林清雅的短信发了过来，只有一个字。
“妥。”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纪委监委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条简短的通报。
【江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同志的秘书王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江州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消息一出，如同一颗惊雷，在江州官场的午夜炸响。
紧接着，各种道消息开始在无数个私密的微信群里疯狂传播。
“听了吗？王晨进去就全撂了！”
“高伟就是他安排跑的，路线都交代了！”
“完了完了，这次高老板要被连根拔起了！”
苏铭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神色平静。
他知道，鱼，上钩了。
他又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是留给高长明反应、决策、下令的时间。
十分钟后，苏铭抬起头。
“行动。”
两辆警车如幽灵般驶出树林，重新汇入国道，朝着丰港的方向全速前进。
当他们抵达丰港外围时，远远地就看到几辆越野车正亮着大灯，行色匆匆地从港口方向开出来，与警车擦肩而过。
车里的人，根本没注意到这几辆没有鸣笛的普通牌照车辆。
沈曼的情报没有错。
但现在，守卫森严的码头，已经因为主人自乱阵脚，主动撤去了防卫。
苏铭带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三号码头。
码头上，果然比预想中空虚了许多，只剩下几个无精打采的留守人员在抽烟打屁。
“顺风8号。”
苏铭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泊位最深处那艘黑漆漆的运沙船上。
船上透出微弱的灯光，四周一片死寂。
苏铭做了个手势，三中队的几名警员立刻呈战斗队形，放轻脚步，如狸猫般摸上了船舷。
船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铭一马当先，贴着船舱壁，缓缓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铁门靠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船舱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困兽般绝望的咆哮。
“高长明！你敢杀我灭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高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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