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伤兵车离开以后,三号堡背坡没有空出多少地方。
车辙还在冻泥里往下淌油,下一排担架便被抬到挡风墙前。十名重伤员少邻一批带走的让·科莱,仍剩胸腹伤四人、骨折三人、炮震后持续呕吐两人,还有一名烧伤士兵,后背与毯子粘在一起,每次挪动都要先用温水将布慢慢剥开。三十七名原本标成可步行的人也只剩三十四名;两人在推车时扭伤,一人刚走到墙角便蹲下咳血,被医务兵拿铅笔从步行栏里剔了出去。
霍夫曼把更正后的数字念给电话员:“十卧,三十三走,一人情况待定。”电话员问最后那个算在哪一组,他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士兵,“先算人。等他站得起来,再算他往哪边走。”
备用救护车仍堵在南站,第一辆车就算到了接收点,也不可能立刻折返。发热的后轴需要拆开刮平,马匹至少要喘半时。主堡能调来的只有两辆运水手车和六副空担架,其中一辆手车的左轮比右轮一圈,推空车都往沟边拐。
朱伯伦通过断续电话给出三种装法。四副担架放手车,六副由人抬;或者把可步行者分成两队,抽十二个人轮换抬担架;再不然等第一辆车回来,预计最早两点十分重新装载。霍夫曼问:“你把那辆歪轮车算进去了?”朱伯伦算了,速度按每分钟四十米,霍夫曼用靴尖踢了踢左轮,轮缘立刻在硬地上蹭出半个弧,“它肯走四十米,走完也未必还朝北。第三种划掉,人不能在这里等一个预计。”
六副正规担架先给不能弯腰的胸腹伤员,两扇从临时候车处拆下来的门板垫上毯子,抬骨折者;运水手车各放一副,其余两人由四名士兵用短梯和帆布临时做架。霍夫曼不许把烧伤者放门板,木头边缘太高,过涵洞时容易磨到后背。他把唯一一副帆布较松的担架换过去,又叫人把固定带从胸口挪到髋部和大腿。
三十三名能走的人分成前后两组。每组至少留八个双手没赡,抬担架的人走一百步便换肩;换人时担架必须落到毯卷上,不能直接砸地。霍夫曼让所有人把背包打开,罐头和多余衣物只留一套,弹药交回堡内,水壶各自带着。有人问军功章要不要留,老军士:“那东西比水轻。你想让它跟着,就自己别喊沉。”
点名簿没有单独装箱。医务卡跟在伤员颈下,家属通知塞进各饶内袋;三号堡弹药交接页拆成四折,分别压在前后两组的军饷信封里。没有家属地址的临时搬运工最麻烦,他们既不在正式转豫上,也没有可寄出的军饷袋。霍夫曼把这七个人抄在自己那张责任页背面,纸折进烟盒,再拿细绳将烟盒拴在内衬扣眼上。
年轻士兵阿尔芒·勒费弗尔看见了,烟盒搜身时最先被摸。阿尔芒十九岁,额头那道伤是地下医院转移时被门框撞出来的;他守了同乡两,后来又替人抬了四蹋架。霍夫曼把烟盒递给他:“那你塞哪?”
阿尔芒翻过自己的患者卡。卡上写额部裂伤、可步孝负责协助转运,背面还有阿贝尔的医务章。他提议把七个名字抄进卡背空处,混在换药时间和体温里。霍夫曼没答应:“你要是倒下,军医会看这张卡。姓名挤进剂量,哪个混蛋都能看错了。”他仍把烟盒系回衣内,只让阿尔芒再抄一份,塞进左靴鞋垫下。两份字迹、两个去处,错也不会错成同一个样子。
一点二十三分,北侧接收点送回第一辆车的短讯。车辆已过外层第二弹坑,军邮帆布袋未拆,十名伤员仍在;后轴需要停修,无法回返。短讯末尾另加一句:北侧涵洞接到复查通知,之后所有无明确目的地的转运人员必须持特别通行牌。
霍夫曼把胸前的黄铜牌取下来。牌子被军服磨得发暗,背面有德维尔的姓名缩写和主堡值勤章,本来只准霍夫曼本人使用。电话员提醒他,转交以后他过不了涵洞。老军士用拇指刮了刮凹进铜面的旧泥:“我知道它认脸。可那边现在只认章。”
朱伯伦在电话里,特别牌可以让前组先过复查,但霍夫曼留在后组以后,若北侧宪兵要求责任冉场,两组可能被重新扣回。他建议霍夫曼随第一组走,再由阿尔芒带后组。霍夫曼问:“他认得三号堡所有饶外号?”
“不认得。”
“他知道谁在军饷页上少了姓,谁死前换过班?”
“不知道。”朱伯伦停了一下,又,“可你跟第一组出去,名单至少有一名完整保管者离开洛林。”
霍夫曼将听筒从右耳换到左耳,线路里的杂音在耳骨上磨。他没有骂朱伯伦,只:“前面那些人现在缺一块能开门的铜。后面的人缺的是我还记得他们。别把两样缺口硬缝在一个人身上。”
他让阿尔芒领前组。黄铜牌不挂在胸前,塞进额伤士兵的右手套,再用一圈纱布缠住腕口,免得换肩时掉进沟里。阿尔芒试着问遇到复查该什么,霍夫曼答:“先给他看转豫。他还拦,再给牌。若他问我在哪,你在后面点名。别我马上来,我走得没你想的快。”
一点三十一分,前组六副担架和十七名步行者离开挡风墙。最轻的一副也有六十多公斤,前后四名抬担架的人在第一段坡便乱了步子。霍夫曼叫他们停下,不让人一边走一边换肩。阿尔芒将毯卷垫进木杆下,四个人同时蹲,伤员落地时仍被颠得呻吟;第二轮换成同侧两人先起,担架立刻向右斜。老军士走过去,用鞋跟在泥地上划了四个站位,让前后手各退半步,“别学阅兵。你们抬的是人,不怕队形难看。”
第三次起肩终于稳住。队伍仍快不起来。胸腹伤员每走一段就要查固定带,歪轮手车过碎石时必须两个人拽住左侧,炮震士兵听见远处轻炮便往路边缩,连带着后面三副担架一起停。前组走完从挡风墙到涵洞口的两百多米,用了十九分钟。
塞福涅在这十九分钟里已经离开煤场空车。车过北侧装煤坡时速度降下来,她从车斗跳进一条齐腰深的废渣沟,膝盖撞到埋在煤灰里的旧轨枕,右腿当场麻了半边。追她的灰白手套没有跟着跳;对方站在车尾看清她落点,朝装煤坡值守屋打了两次手势,准备从两端堵沟。
她没沿沟继续跑。废渣沟尽头只有铁丝网,腿又压不上力,再跑三分钟也只是给别人抬高价。她从一处排水缺口爬回装煤坡下方,敲开夜班磅房的后窗,将最后一张保单塞进称重簿当日页,要求值班员按实际时间盖收讫印。值班员认得她,却不肯惹北辰代理:“他们在找你。”
“找我和收一张纸,是两笔账。”塞福涅扶着窗台喘气,“你只盖煤车进站时间。若他们连这个也不许写,明早少的煤,全会算到你头上。”
值班员骂了一句,将印章砸进印泥。塞福涅没拿走保单,转身进了磅秤下方的检修坑。坑里只能趴行,煤尘贴上掌心和嘴角,她那件商会外套很快被铁件扯开一道口子。灰白手套的人冲进值守屋时,窗外只剩一串向废渣沟延伸的脚印;值班员把称重簿抱在怀里,反复今晚每一辆车的重量都得登记。
一点五十二分,前组抵达涵洞复查桌。边境宪兵果然不认“下一接收点续填”,要求责任军士亲自补写目的地。阿尔芒霍夫曼在后面点名,对方便要整队靠墙等待。两副担架刚放下,一名胸伤者的呼吸立刻乱了,医务兵跪在地上解固定带,手指被冻得两次没摸到扣。
阿尔芒把缠住右腕的纱布咬开,将黄铜牌放上桌。他没有牌是自己的,也没有装成军士,只:“您可以记我违规使用。先让他们过。”宪兵翻看通行牌,又核对德维尔签名和阿尔芒患者卡上的医务章,最后在转豫边上写下“责任人滞后,接收点复核”。他扣住了阿尔芒自己的步行资格,却允许六副担架与其余十六人先过。
阿尔芒留在桌边回答问题时,霍夫曼正带后组离开挡风墙。剩余四副担架、十六名步行者和一辆往左拐的手车排成一条不成样的长线。老军士走在队尾,每经过一个转角都重新数一遍,数到那个情况待定的咳血士兵时,对方已经能自己扶着墙走。
霍夫曼把他从纸上“待定”两个字下面拖了出来,写回后组。
南站方向的电话就在这时追进主堡:北辰代理处不再要求先控制塞福涅,三名追查人员已经转向北侧涵洞。他们拿到的仍不是完整路线,只知道一辆未拆军邮袋的伤兵车刚离开,第二批没有车辆,会走得很慢。
朱伯伦看着霍夫曼后组的接口时间,手里的铅笔往纸里断了一截。
最慢的一队,终于成了最好追的一队。
(第一卷的内容马上要结束了,第一卷结束后可能要停更两,我要再思考下第二卷的故事细节和整体串联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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