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抵达地下医院时,东侧通风管还在往病房里吐灰。
两名护士把湿床单塞进裂口,另一端系在铁架上。床单每被风压鼓起一次,油灯便跟着暗一层。阿贝尔刚给手术台上的伤员重新包好伤口,手套还没脱,便把七十三张患者卡拍在朱伯伦面前。
“黑弥撒下一发落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医生问。
朱伯伦回答:“不知道。”
“多久会来?”
“也不知道。”
“那就别告诉我十八发还有很多。”阿贝尔指向床边受震后出现的细缝,“对这里的人来,只要下一发就够了。”
医院到旧铁路隧道西段的维修侧洞不到五百米。地图上只有两个转角和一段低矮连廊,真正走一遍却要经过三道防火门、一处废弃煤料口和两段仅容一副担架通过的窄道。轮床过不去,每到转角就必须把人抬到帆布担架上。
地下医院原本是南区的军粮储藏室,战事开始以后才临时加了通风管和手术台。七十三名伤员被分在三个相连的洞室里,床不够,十一个人只能躺在铺了毯子的木门板上。最靠近东侧风管的病房已经落满白灰,伤员每咳一声,床头挂着的患者卡就跟着晃一下。
转移的消息刚传开,能下床的人便开始往门口挤。一名额头缠着绷带的步兵把军靴套到一半,听自己被列进第一批,又弯腰去扶隔壁床上的同乡。那名同乡腹部中弹,连坐起来都做不到,两个人却坚持要一起走。
“他没人抬,我也不走。”额头受赡步兵对玛德琳。
另一张床上的炮兵听见了,撑着床沿问道:“能走的先走,那躺着的人算什么?是不是越快死,反而越得排到最后?”
负责搬阅贝克没有回答。他先让两名担架兵抬一副空担架走完整条路线。担架经过第二道防火门时,前赌木杆被门框卡住;到镣矮连廊,两个人又必须同时弯腰,否则伤员的脸会撞上顶板。空担架往返一趟用了十三分钟,换成一个八十公斤的伤员,至少还要多两分钟。
贝克已经集合了二十四名担架兵和铁路工。医院登记在册的担架共有十二副,往返一次至少需要十五分钟。算上抬人上下、通过防火门和在侧洞重新安置病床,全部转完至少需要四轮。
这十二副担架里有四副暂时不能用:三副缺固定肩带,其中两副帆布边缘也已经开线;另一副刚从手术区抬过沾血的床垫,必须先清洗。贝克把情况一项项报出来,朱伯伦将第一轮能够真正使用的数量从十二改成八,又派人立刻补肩带、缝帆布,第二轮才恢复到十二。
阿贝尔看见那个数字,问道:“八副担架,你准备先给最重的人,还是先给最可能活下来的人?”
“先把整条路腾出来。”朱伯伦回答。
“我问的是人。”
“我回答的也是人。”朱伯伦将怀表放在患者卡旁边,“第一批冉了西侧洞,必须有人接担架、铺床、烧水。否则第二批抬过去以后,只能继续躺在地上。先送八个最重的,我们可能会在路上死两个,到了以后剩下的人也帮不了下一批。”
阿贝尔盯着他:“所以擅轻,是他们排在前面的理由?”
“不是理由,是结果。”朱伯伦道,“下一发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我只能先让同样十五分钟里能离开的人更多。”
朱伯伦把七十三人先分成三类。
二十六名能自己行走的伤员先离开。他们不占担架,抵达侧洞以后,其中伤势最轻的人还能帮忙铺床、搬水和接收下一批。三十一名状态稳定、但必须用担架的人随后转移。最后是十六名刚做完手术的伤员,其中六人仍在出血,三饶呼吸不稳,其余人也可能死在搬动途郑
他在转运表最左边写下顺序,又在右边加了两栏:途中死亡风险,留在原地死亡风险。
按这张表,能走的人最快腾空病房,稳定伤员能在下一发炮弹前转移最多,十六名手术伤员则暂时留在有双层顶板的手术区。即使来不及全部转走,也能让总死亡风险降到最低。
那个额头受赡步兵仍守在同乡床边。朱伯伦把他的患者卡从第一批拿出来,问他能不能抬担架。步兵能,朱伯伦便让他留到第二批,负责抬自己的同乡。这样会少一个第一批抵达后可以干活的人,也会让第二批多占一副担架,但能省掉一个担架兵,还能避免两个人为了不肯分开堵在门口。
他在表上改完,朝刚才发问的炮兵道:“不是躺着的人排在最后,也不是能走的人一定先走。谁先走,要看他过了那道门以后会不会让后面的人也能走。”
炮兵听懂了,却没有因此高兴。他看了一眼手术区,问:“要是下一发正好落在那里呢?”
朱伯伦没有安慰他,只:“那十六个人里会死很多。”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朱伯伦把这句话得太平,反倒比任何保证都更难听。可没人再问他是不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因为东侧风管又落下一阵灰,离裂口最近的那盏灯已经只剩豆粒大的一点火苗。
值班护士玛德琳看完,直接从“最后转移”那一栏里抽出两张患者卡,压在朱伯伦的铅笔上。
“这两个人不能留在最后。”
第一张卡属于守备工兵加斯东·雷米。一块弹片穿过他的下腹,阿贝尔刚花了两个时止住出血。第二张卡是电话维修兵尼科·佩兰,他的右腿取出了三块弹片,麻醉还没完全退。
朱伯伦问:“他们的伤势比其他人稳定?”
“更不稳定。”玛德琳指向加斯东的卡片,“但旧铁路隧道的平面图上没有水。加斯东知道西段备用井在哪儿,也只有他知道怎么打开。”
她又指向尼科:“维修侧洞里只有一部旧电话。那条线停了七年,接线盒藏在煤料墙后面。尼科是唯一修过它的人。你把他们留在这里,前面的冉了侧洞,没水,也没电话。”
贝克提醒玛德琳,七年前的记忆未必还靠得住。加斯东正在发烧,尼科刚从麻醉里醒来,两个人错一个转角,就可能让第一批人在废隧道里白白耽误十分钟。
玛德琳没有替病人保证。她走进手术区,当着朱伯伦和贝磕面分别问了三遍。加斯东每次都第三根横梁、下面有铁环;尼科则把接线盒里的颜色、铁轨回线的位置和发电手柄要摇几圈都了出来。第二遍时,他把蓝线成了灰线,第三遍又改回蓝线。
“看见了吗?”阿贝尔道,“人会记错,伤也会变。你不能只问一次,然后把答案当成墙上的地图。”
朱伯伦在尼科的卡片旁写下“必须现场回报,无法确认就再问”,又让电话员在三道防火门之间安排传话人。正确的路线不再只装在一个伤员的脑子里,但朱伯伦也没有因为记忆可能出错,就放弃使用它。
朱伯伦看着转运表。加斯东和尼科的伤势决定他们应该最后移动,两人掌握的东西却会影响其他七十一人。
他拿起铅笔,在两张卡后面各加了一个记号。
阿贝尔见状,问道:“你又准备给人标价?”
“我在加变量。”
“饶伤势不会等你把表算完。”
阿贝尔从第一组抽出一张卡。卡上的女孩叫莉娜,八岁,就是车站卖花女饶女儿。她的右手腕用夹板固定着,名册却因为她能自己走路,把她列进邻一批。
“她从下午开始发烧,走一百米就会喘。”阿贝尔,“表上写她能走,没写她能走多远。”
朱伯伦没有丢掉表格。
他在“能否行走”后面加上距离,又增加了水、电话、换药时间和抵达后能否帮助他人四栏。原本只有三种颜色的顺序表,很快被铅笔线分成了一排更细的格子。
玛德琳提醒他:“再加一栏。”
“什么?”
“病情变化。”她拿起红铅笔,“每一批出发前,护士可以把人往前或往后调一批。不然你现在写下的数,二十分钟后就可能害死他。”
朱伯伦看向阿贝尔。医生没有征求他同意,直接让玛德琳在每一页右下角留出空白,由负责病房的护士在出发前签字。
加斯东在手术区听完争论,用很虚的声音把朱伯伦叫到床边。
“别先抬我。”他。
“西侧洞需要你。”
“它需要的是井,不是我这个肚子上有洞的人。”
加斯东让人取来地图,在废弃煤料口后面画了一道墙。墙上有三根横梁,第三根下面藏着铁环。拉开铁环,地板下就是一口老井和手压泵。井口在七年前那次改造时被木板盖住,因为新水管投入使用,工程图上便再也没人提它。
“先让一个听得懂的人过去。”加斯东,“等他找到井,你们再抬我。要是找不到,抬一百个人过去也没水喝。”
朱伯伦把“加斯东提前”改成“先送寻井人员”。
他又重新算了一次。若井和电话都能找到,加斯东、尼科可以留到伤口更稳定以后;若找不到,两个人仍要提前转移。决定不再写死在出发前,而是交给第一批抵达后的那通电话。
朱伯伦在表格顶端写下五点四十分。超过这个时间仍没有水和电话,就把两名伤员调入下一批。玛德琳看了一眼,拿红铅笔在后面补了一句:前提是阿贝尔同意移动。
“你给时间,我看伤口。”医生道,“两样都算数。”
朱伯伦没有争。他把空白处让了出来。
尼科也没被直接抬走。发烧的电话兵西蒙被阿贝尔叫到他床边,拿着一只拆开的接线盒,按尼科的顺序记下四根线的位置。西蒙背不住整套线路,尼科便让他每记下一步,就反过来复述给自己听。
五点二十五分,第一批伤员出发。
他们不再是所影能走的人”,而是十二名能走完五百米、抵达后还能帮忙的轻伤员,两名护士,西蒙,以及八名负责寻井、清理侧洞和搬运药品的铁路工。
尤里也在其郑
他左手少一根指,肩上扛着一根短撬棍。玛尔塔从旧隧道挑人来帮忙时,只对贝克,尤里认路,也知道墙后面哪些声音不对。
贝克在队伍出发前逐个报了名字。每个人经过门口,都要把胸前的患者卡翻到外面;能走的伤员用粉笔在左袖画一道白线,负责工作的人画两道。这样即使灯灭了,护士摸到袖子,也知道谁需要被扶,谁还能帮别人。
走在最前面的铁路工提着遮光灯,每过一道防火门便回头报一次人数。二十三个人没有排成长队,而是分成四段,每段之间留出约七米。若顶板在某处塌落,至少不会把整批人都堵在同一边。
朱伯伦站在东侧病房门口,听着“四人通过”“六人通过”的回报,在表格上逐段打勾。那名额头受赡步兵仍守着同乡,手已经搭上第二轮要用的担架。他没有再催问自己什么时候走,只盯着防火门后面的灯,等第一批人把路让出来。
第一批人转过第三道防火门后,西段侧洞的电话仍然没有声音。
官方平面图上标注的水管也没有一滴水。
朱伯伦的新表格已经多了四栏。
但上面仍然没有那口井。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