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第二观察壕不属于任何一座外堡。
它修在五号堡与北门铁路之间,只有一段齐胸深的土沟、两面用旧枕木撑起的挡墙和一部野战电话。平时那里留两名观察兵。黑弥撒开始炮击以后,德维尔又派去两名电话兵、一名工兵和一名负责传递书面坐标的军士。
六个人最后一次通话发生在下午一点五十一分。
观察军士安德烈·莫罗报告,铁冠步兵借烟幕向五号堡试探,同时有三个人沿北侧洼地移动,像是在寻找电话线。书记官让他继续观察,不要开枪暴露位置。
两点零四分,野战电话中断。
外堡原以为只是线路再次被炮弹打断。直到五号堡救回四名电话兵、三号堡与北门各处完成点名,第二观察壕的六块木牌仍然没有翻到“归队”一面,传令兵才沿地下通道把点名板送来。
六个人分别是观察军士安德烈·莫罗、观察兵保罗·瓦兰、电话兵路易·卡隆与埃米尔·杜克、工兵雅克·贝松,以及传令军士托马·维耶。
他们不在伤员名单里。
也没有任何一具遗体被送回来。
书记官没有立刻照着点名板誊写。观察壕在中午换过一次人,其中一名原定值勤的电话兵突然发烧,埃米尔·杜克替他去了前沿。木牌正面还是原来的名字,只在背面用粉笔补了“杜克代班”。炮击后的灰尘已经把最后两个字擦掉一半。
为避免把一个仍躺在医务室的人写成失踪,书记官重新核对六饶午饭领用、枪械编号和工具包。阿贝尔医生确认发烧的电话兵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三号堡也回报,埃米尔在一点二十分领走过一卷备用电话线。
工兵雅克借出的起线铲没有归还,托马携带的坐标袋也不在主堡。
六个名字因此不再只是木牌上残缺的粉笔字。每个人都留下了自己确实去过观察壕、又没有回来的东西。
德维尔先命令北门派出搜索队。朱伯伦看了一眼观察壕的位置,问传令兵:“从哪条路过去?”
“北门连接壕只能走到一半,后面有一百五十米开阔地。”
“敌人在哪里?”
“不知道。烟还没散。”
“那就先别派。”
德维尔抬头:“六个人可能还活着。”
“所以不能再送六个人进去。”朱伯伦把地图拉到面前,“铁冠人刚才没有强攻北门,只派三个人沿洼地移动。他们可能在找电话线,也可能已经发现观察壕。现在烟里没有任何回报,搜索队走出连接壕就会被看见。”
贝克问:“等到什么时候?”
朱伯伦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向西偏,灰岭气球仍在北侧上空,吊篮镜片偶尔反光。轻型野战炮每隔几分钟向五号堡周围打一次,炮弹落点正逐渐向北门移动。
“等风把烟带过洼地,或者等太阳压到气球镜片后面。”朱伯伦道,“先用潜望镜找,不准有人探头。”
德维尔没有立即同意。观察壕若有伤员,每等一分钟都可能让他们失血更多。可一支没有掩护的搜索队走进开阔地,只会给铁冠炮兵增加一组更清楚的坐标。
少校最终把搜索命令改成待命:“四个人,不能再多。贝克负责,朱伯伦一起去。确认能走再走。”
霍夫曼从三号堡派来两面备用潜望镜。贝克与朱伯伦沿北门连接壕前进,到尽头后没有越过胸墙,只把第一面镜子从碎木之间伸出去。
四名搜索兵在壕底检查装备。他们原本准备抬两副担架,朱伯伦只允许把折叠帆布和绳索卷在背后。空担架会让人在开阔地上跑不快,确认有伤员以后,帆布与步枪就能临时做成一副。每个人只带一支短枪、两个止血包和一枚烟罐,不带会碰响的饭盒与工兵铲。
贝克把撤退次序了两遍:“最前面的人看壕口,第二个人看北坡,第三个人找伤员,最后一个人只记时间。听见我喊撤,不准因为已经看见谁就继续往前。”
一名搜索兵问:“要是只差十米呢?”
“十米也撤。”贝克回答,“下一次再去,总比五个人一起留在那里强。”
洼地上的烟比地图室看见的更厚。风从西北吹来,先露出一截断掉的电话杆,随后露出翻在地上的线轴。线一直拖向第二观察壕,中间有十几米被新土盖住。
贝克慢慢转动潜望镜,在观察壕外侧看见一只军用背包。
背包旁边还有一支步枪。
枪没有折断,也没有被土埋住,像是有人离开时来不及拿。
“能看见人吗?”连接壕里的搜索兵问。
“看不见。”贝克回答。
朱伯伦拿过潜望镜,先看观察壕,又把镜面压低,顺着洼地边缘寻找脚印。烟散开的一瞬,他看见两道并排的拖痕从壕口通向北侧。拖痕旁有深色血迹,再远处却被烟重新盖住。
六个人中至少有人受伤。
也有人把他们拖走。
无法判断拖饶究竟是自己人还是铁冠士兵。
一名搜索兵立刻道:“我们能沿拖痕追。”
朱伯伦问:“追到哪里?”
“至少先到观察壕。”
“一百五十米开阔地,烟后面有多少人不知道。过去四个,最多带回两个伤员。要是有机枪,连四个也回不来。”
搜索兵咬着牙:“那六个怎么办?”
朱伯伦没有他们已经死了,也没有保证自己一定能带回谁。他只是看了一眼怀表:“再等十八分钟。太阳会落到灰岭气球后面,五号堡同时向排水沟打三个短点射。枪响时出去,四分钟内不到观察壕就撤。”
这是他能算出的窗口。
不是最勇敢的办法,也不能让壕里的伤员少流十八分钟血。它只把搜索队暴露在观察镜下的时间压到最短。
三点四十七分,太阳贴近灰岭上方。
五号堡按照约定开火。两挺刚换过零件的机枪先后打出三个短点射,铁冠一侧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向旧排水沟。贝克带四人翻出连接壕,沿电话线向第二观察壕奔跑。朱伯伦留在潜望镜后记录他们经过每一段地形的时间。
四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抵达壕口。
贝口一个跳下去。
野战电话被枪托砸碎,听筒裂成两半。挡墙内侧有两摊血,一件军大衣被割走了袖子,地上还散着六个饶水壶与口粮袋。电话兵的工具包已经不见,观察记录也被撕走,只剩最后一页压在枕木下面。
第三名搜索兵在土壁下找到两个用过的止血包。一个被血浸透,另一个只撕开一半,明壕里的人在遭到袭击后至少还有时间互相包扎。角落里有九枚王国步枪弹壳,射口外却没有铁冠士兵留下的遗体。
贝克沿拖痕看了一眼。北侧土坡距离观察壕还有近百米,痕迹从坡后继续延伸。若六人中有人能走,他们可能被押走;若都不能走,敌方也至少需要三四个人拖运。无论是哪一种,搜索队都追不上了。
那一页写着下午一点五十分的风向和烟幕范围。
再往下,只有半行没写完的话:洼地发现三人,其中一人穿……
笔尖在“穿”字后面划出一道长痕。
观察壕里没有人。
贝克没有沿拖痕继续追。他记得朱伯伦给的四分钟,也看见北侧土坡后闪过一顶灰色钢盔。搜索队只带走最后一页记录、掉在血迹旁的两块军牌和那件染血的大衣,随后沿原路撤回。
他们刚进入连接壕,几发步枪弹便打在身后。五号堡再次开火,把试图靠近的人压回洼地。四名搜索兵全部回来,却没能带回六名失踪者中的任何一个。
六个人仍然失踪。
消息送回主堡时,边境司令部的电报也到了。
司令部要求洛林在下午四点前提交当日第一份公开战报。电报末尾已经替各要塞准备好统一措辞:敌方炮击未能动摇防线,步兵试探已被击退,我方仅有轻微损失。
统一措辞下面还有一段只发给指挥官的附注:任何未经司令部核准的伤亡数字不得交给报纸、车站或民间救护组织;擅自扩大损失、引发撤离恐慌者,将以动摇军心处置。若要塞指挥官无法控制消息,司令部可以立即派员接替。
德维尔读完附注,没有把它交给其他人。他很清楚“立即派员接替”意味着什么。新来的指挥官不会保留旧铁路隧道的平民通道,也不会允许四十名普通士兵越过军械处提交检查结果。那些刚刚争到的命令,可能在一时内全部作废。
这不等于六个人可以从战报里消失。
却让少校手里的笔停了更久。
书记官把洛林已经确认的数字列出来。十二号堡前后共有五人受伤,南区十人受伤,五号堡先后有一名肩部中弹、一名膝部擦伤,军械库炮击无人受伤。另有北侧第二观察壕六人未归,状态不明。
按照边境司令部的统计规程,没有遗体、没有医务室记录、也没有军官目击死亡的人,只能列为“暂时失联”,不计入公开伤亡。
因此,对外战报可以写成无确认死亡、轻重伤十七人。
也可以只写四个字。
轻微损失。
朱伯伦看着点名板:“六个人也要写进去。”
德维尔回答:“内部战备记录会写。”
“公开战报呢?”
“没有确认他们死亡。”
“也没有确认他们活着。”
少校没有否认。他让书记官在内部记录中原样保留六个名字和最后通话时间,却仍在边境司令部发来的公开战报上签了字。
书记官问失联一栏该写什么。德维尔要求他写“北侧第二观察壕六人未归,疑似负伤、被俘或死亡,尚待确认”,三个可能一个也不许删。随后,他又让人把搜索队带回的两块军牌、记录残页与染血大衣分别封存,不能因为公开战报没有数字,就把内部调查也停下来。
朱伯伦看见他留下了名字,也看见他在另一张纸上接受了那四个字。
这两件事没有互相抵消。
电报员拿走文件以前,德维尔又看了一遍那块点名板。
最后,他没有修改“轻微损失”。
下午四点零三分,公开战报发出洛林。
上面没有安德烈·莫罗。
没有保罗·瓦兰、路易·卡隆、埃米尔·杜克、雅克·贝松和托马·维耶。
主堡墙上的内部名单却有六校
同一场战斗,在一份战报里只有四个字,在另一张纸上有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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