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六分,甲三号档案箱被抬上月台。
四名搬运工将箱子放到手推车上,正准备穿过院子,塞福涅已经带着范德的声明走下楼梯。两名仓库护卫伸手拦她,贝克从后面亮出宪兵证:“军方证人在核验范围内移动。谁要阻拦,先报姓名。”
护卫知道他的证件是真的,也知道他受赡左臂并不妨碍右手拔枪。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继续挡路,只跟在三人身后走向月台。
灰马甲男人也下来了。他没有催促,像是想看看塞福涅还能从一张旧声明里找出什么。
“甲三号箱由谁委托转运?”塞福涅问装车书记。
书记翻开清单:“范德先生代表西海农机和北辰保险联合委托,送往北线总档案库。”
塞福涅继续问:“谁在目的地签收?”
“仍由范德先生的代理处签收。”
塞福涅把几前那份声明摊在手推车上。范德的签名、德维尔的见证章和日期都很清楚,其中写明他已经撤回权利主张,其所属商行无权代表西海农机承担合同义务。
装车书记读完以后,又去看自己手里的转豫:“可这张单子也有他的签名。”
塞福涅问:“日期呢?”
装车书记回答:“1月9日。”
“这份放弃声明签于1月7日。”塞福涅用手指按住两个日期,“一个已经公开声明自己没有代理权的人,两以后又代表同一家公司转缘案。要么他前一张声明是假的,要么你手里的委托是假的。你准备按哪一张签收?”
装车书记不敢回答。他只是北辰保险雇来的职员,一旦档案在运输中丢失,最先被追究的不会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经理,而是清单上最后签字的人。
月台领班在一旁催他:“再不装车,耽误的工钱要从我们班里扣。”装车书记把转豫递过去:“那你替我签。”
领班看见“全部责任由签收人承担”几个字,马上把纸推了回来:“我只管抬箱,不替箱子认亲戚。谁范德还能签,谁自己写名字。”
四名搬运工听见以后,把手从推车把上松开。没有人愿意为了准时发车,把几年工资押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内部授权上。
灰马甲男人道:“公司授权可以恢复。新的授权不需要向洛林要塞备案。”
“那就把新授权拿出来。”
灰马甲男人回答:“在北线总档案库。”
“也就是,这里没人能证明它存在。”塞福涅转向装车书记,“你可以继续装车,只要在转豫上写明,没有见到委托饶有效授权,仍自愿承担整箱档案的责任。”
书记把钢笔拿起来,又慢慢放下。四名搬运工也停在手推车旁。档案晚走几分钟只会挨骂,替一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箱子赔钱,却可能让他们几年的辛苦全部白费,甚至一家老的生计也有可能出现大问题。
灰马甲男人看着塞福涅:“你昨晚还是商会的人,应该知道内部授权不需要给外人看。”
“昨晚是。”她回答,“今我只是一个不想替范德赔箱子的人。”
十点十二分,贝克以委托身份存在争议为由,在甲三号箱封条上贴了一张临时停运签。他没有扣押档案,只要求在有效代理冉场以前暂停交割。这正好属于边境宪兵可以处理的身份核验,不需要德维尔拥有更高等级的商业搜查权。
灰马甲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准尉,十点十五分以后,洛林要塞会封闭货运支线。你们提前安排得很完整。”
贝克反问:“你怎么知道十点十五分?”
男人没有回答。三分钟后,远处传来铁路信号钟。城南支线入口由绿灯变成红灯,德维尔按照约定暂停了所有出仓车辆。院里的工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两辆已经装好的货车停在铁轨旁,蒸汽机车空转着,不能越过信号杆。
贝克让装车书记把停运原因写进记录,又指向甲三号箱:“现在文件走不了。收益表核验尚未完成,请当众开箱,取出第六页。只看这一份,不碰其他档案。”
书记看向灰马甲男人。对方既不签字,也不明确反对,只道:“开箱以后,所有责任由你承担。”
“我只负责证明封条是谁拆的,里面少了什么不归我赔。”书记显然已经想明白。他叫来两名见证人,逐一核对钢带和火漆编号,随后剪断第一道钢带。
箱盖打开时,里面一共有十六只灰色档案迹收益预分配表的编号在最上层,封套右下角写着“附件六:最终受益账户”。塞福涅刚伸手去拿,灰马甲男人忽然道:“你们已经浪费了两个时。”
朱伯伦停住动作:“什么意思?”
“你们从凌晨两点就知道这里,却到般才进门。进门以后又花了两个时,证明一张本来就准备让你们看见的纸是真的。”男人看向院门外的方向,“时间也是一种价钱,只是很少有人记得把它写进账里。”
他没有阻止塞福涅拿走附件。朱伯伦反而感到一阵寒意。对方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把收益表放在桌上,又故意抽走第六页,不是为了守住秘密,而是为了把他们留在仓库。
“贝克,立刻发信号回要塞。”朱伯伦道。
贝克从腰间取下信号筒,走到院中拉响。红色焰火升过煤场屋顶,代表核验人员安全,但要求要塞立即检查内部警戒。这正是他们出发前与霍夫曼约好的信号。
灰马甲男人看着红光,没有惊讶。他转身走向另一侧办公室,贝克喝令他停下:“你还没有报姓名,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我们的封锁时间。”
“你可以把‘档案监管员’写进记录。”男人没有回头,“至于其他问题,去问今拿到答案的人。”
两名护卫挡在贝克与他之间。贝克可以拔枪,却不能只因为一个人拒绝报出商业姓名,就在中立仓库开火。等护卫让开时,侧门已经关上。门后连着煤场和三条工人通道,灰马甲男人没有再出现。
塞福涅没有追。她把附件六展开,和前五页逐项对照。那一页没有军火公司的大字标题,只有十几个最终收款账户和比例:铁冠重钢联合厂、西海农机、北辰保险、海峡联合银行,以及四个只用编号表示的特别账户。
其中一个特别账户收取全部收益的百分之九,账户名称只有两个字符:`p0`。
这个账户没有公开的开户人和地址,兑付银行一栏也只写着“内部结算”。它只有一条结算规则:无论黑弥撒是否抵达、洛林是否投降、合同是否因战争取消,百分之九都必须优先支付。其他公司承担钢材涨价、铁路中断和炮弹损毁的风险,`p0`账户却不承担任何损失。
收益表把这笔钱称作“异常风险与回收服务费”。贝克不懂最后几个词是什么意思,塞福涅也找不到对应的商业条款。它不像保险,因为没有写明保什么;也不像佣金,因为没有任何具体经办人。
唯一清楚的是,战争可以不开,炮弹可以不响,这个账户的钱仍然要付。
贝克问:“这就是那个白手套的钱?”
“只能证明有人用这个编号收钱。”朱伯伦道,“不要替不知道的事先写答案。”
塞福涅继续往下看。收益表的最后不是现金,而是三项“可回收技术资产”。第一项是铁路超重加固方案,第二项是黑弥撒运输壳改良,第三项写着:科瓦奇低温复进系统及全部派生图纸,估值三千二百银盾。
后面注明的执行时间是1914年1月10日上午十点三十分,地点则是洛林要塞二号修理间。
朱伯伦抬头看向仓库大钟。十点三十四分。
他们没有再抄整页。塞福涅把附件铺在装车台上,贝克逐行誊写最终账户和技术资产项目,装车书记与两名搬运工在副本下方签字,证明抄录内容与正本一致。原件重新封回甲三号箱,箱子则继续贴着停运签,留在城南十七号仓。
十点四十二分,三人乘原来的马车返回要塞。城南支线仍然封闭,马车夫只能绕过煤场和两处检查站。贝克一路催马,受赡左臂被车身颠得发疼,却没有让速度慢下来。
接近中午时,洛林要塞的北门出现在道路尽头。门外没有迎接他们的宪兵,只有霍夫曼站在吊桥旁。他看见马车便走下来,脸色比朱伯伦预想的更难看。
“二号修理间出事了?”朱伯伦跳下车问。
“十点三十一分,北侧电话线同时断了三处。我们以为是冻裂,米洛什带人去查。七分钟以后,修理间的火警铃响了。”霍夫曼接过贝枯来的核验副本,又道,“没有起火。有人穿着军械检验员的制服进去,用司令部的转运令打开图纸柜。”
塞福涅问:“人抓到了吗?”
“只抓到一个车夫。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见过雇主。”
几个人赶到二号修理间时,门锁没有损坏,图纸柜也没有被撬。对方使用正确的钥匙打开柜门,取走米洛什的全部原图、红铁筒里带回的蓝图照片,以及那张提前三画好的修正图,又在交接簿上留下一个清楚的签名:范德。
米洛什站在空柜前,右手还握着一截被剪断的电话线。他先看了看塞福涅手里的收益表副本,又看向已经空掉的图纸架。
“你们拿回了谁在分钱的账。”他,“他们拿走了该怎么造炮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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