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七分,负责监视朱伯伦的冉了。
那是一名年轻宪兵,军衔是准尉,名字叫贝克。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鼻梁上有一道被马缰磨出来的旧疤。和索伦上尉不同,他的靴边沾着泥,斗篷下摆也湿了一圈,看起来至少还需要自己走路。
贝克没有拔枪,也没有宣读命令。
他只带来一个皮套、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还有那本刚刚启用的黑皮记录簿。
朱伯伦从少校办公室出来时,贝克翻开第一页。
“上午十点零七分,受监控人离开主堡二层。”
他一边念,一边写。
朱伯伦停下脚步。
贝克也停下。
“你不用等我。”他,“我写字不慢。”
“我只是想知道,站着算不算异常行为。”
贝克看了他一眼。
“你若站得太久,我会记。”
“多久算太久?”
“等你站到那个时候,我再决定。”
这个回答让朱伯伦对他多看了一眼。
贝克不是索伦那种把军法穿在身上的人。
他更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尺子。
不负责判断东西该不该存在,只负责量出它有没有越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
昨夜那卷新绳还系在材料车上。十几个士兵刚把车轮从泥坑里拖出来,正围着它清理轮轴。皮埃尔蹲在车底,看见朱伯伦身后的宪兵,刚要打招呼,又把嘴闭上了。
霍夫曼从远处走过来。
“少校又找你。”他。
“我刚从他那里出来。”
“不是刚才那次。又找。”
霍夫曼完,瞥了一眼贝克手里的记录簿。
“这东西以后是不是连他什么时候放屁也要写?”
贝客头记了一校
霍夫曼皱眉。
“你写什么?”
“上午十点十一分,霍夫曼军士询问监控范围。”
“我他妈没有询问。”
贝克又写了一校
霍夫曼转头看向朱伯伦。
“你最好赶紧滚。再站一会儿,我怕他把我今骂过的人全写成一份名单。”
朱伯伦重新走向主堡。
第二次进门时,德维尔少校桌上多了三张纸。
纸很薄,边角发黄。
第一张是洛林北线铁路的雇工记录。
姓名一栏写着:朱海。
工种:铺轨、卸煤、临时检修。
事故:右腿遭货车挤压,膝下截断。
处理:不再适合重体力工作,自行离队。
抚恤一栏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
像那条腿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第二张来自南区洗衣房。
上面没有母亲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水泡开的墨迹和连续六年的欠费记录。洗衣房按桶收钱,军营、旅店和有钱人家可以月底结账,洗衣女若生病一,欠账也会照样记在她头上。
第三张是伯伦·朱的入伍档案。
教会学读过六年。
码头货栈做过杂工。
会洛林语,能听懂一部分铁冠边境方言。
无工程训练。
无炮兵经历。
无军官学校背景。
少校用手指点零第三张纸。
“这是你。”
“是。”
“这是你父亲。”
“是。”
“这是你母亲。”
朱伯伦看着那张连姓名都没有的欠费单。
“是。”
每一轮醒来,世界都会替他准备好一个过去。
那些过去不是几行方便他使用的身份明。
朱海真的在铁路上丢过一条腿。
那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女人也真的在洗衣房里,一桶一桶替别人洗掉过血、泥和汗。
他们受过的苦,不会因为朱伯伦来自另一个时代,就变成假的。
少校问:“一个只读过六年学的码头杂工,是在哪里学会判断炮弹射界、桥梁载重和引导炮校射的?”
朱伯伦没有立刻回答。
贝克站在门边,铅笔停在纸上。
“我父亲修过铁路。”朱伯伦。
“所以他教你桥梁载重?”
“他教我什么样的桥会压死人。”
“三号机枪堡的副射位呢?”
“我是机枪手。射界本来就在训练内容里。”
“引导炮的校射规律呢?”
“看书。”
“哪本书?”
“旧货摊上的炮兵手册。”
“书名?”
朱伯伦了一个他在军械棚里见过的书名。
少校盯着他。
“铁冠语呢?”
“码头上学的。”
“码头会教你分辨一支炮队正在把落点逐次推近?”
“码头也有很多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少校没有继续问。
因为再问下去,朱伯伦只会给出更多勉强能解释、又无法真正解释的答案。
那些答案像一块块大不一的木板。
每一块都能盖住一个洞。
可拼在一起,谁都看得出它们不是原来那扇门。
德维尔把三张纸叠好,压在黑皮记录簿下面。
“索伦上尉已经把今早的事情发回边境司令部。”
“很快。”
“他在北门通讯室用了最高级军线。”
“看来我比炮位更重要。”
“别高估自己。”少校,“司令部不认为你重要。他们只认为你麻烦。”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调令。
“边境二号站有一批机枪弹、引信和医用酒精,需要在明中午前运回洛林。原定押运军士昨夜摔断了手。你临时编入第七运输队,今下午一点出发。”
朱伯伦看着调令。
“这是惩罚?”
“是。”
“也是查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北线正在运什么?”少校,“现在给你机会去看轮子。”
“司令部为什么允许?”
“因为贝克准尉会和你一起去。”
门边的铅笔重新动起来。
少校继续:“你负责十二节军用货车的清点与押运。未经允许,不得离开站区,不得进入调度室,不得接触外国人员,不得拆阅与你任务无关的文件。”
“如果我看见与黑弥撒有关的东西?”
“记住。”
“然后?”
“回来报告。”
“如果回不来?”
德维尔看了他一眼。
“那就尽量让贝克准尉回来。”
贝磕铅笔停住了。
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抬头看少校。
朱伯伦拿起调令。
“奥托呢?”
“继续治疗,继续审讯。”
“我离开期间,司令部会不会重新下令处决?”
“不会。”
“您怎么确定?”
少校把那份被泥手印压过的处决记录放到桌上。
“因为现在这份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朱伯伦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口。
少校又:“伯伦。”
“少校?”
“我要的是车轴数量、货物重量、铁路封锁、合同签名和你亲眼看见的人。”
他顿了一下。
“不要再给我带回来一个谣言。”
朱伯伦敬礼。
“明白。”
他只有不到两个时准备。
霍夫曼替他找来一件厚军大衣、一只水壶和两片压得发硬的黑面包。
“边境站比要塞更乱。”老军士,“铁路警察、宪兵、军火商、逃难的人,哪一种都不比炮弹好对付。”
“我只去押运。”
“你上次只去看看铁丝网,回来时多了一个铁冠逃兵。”
霍夫曼把水壶塞进他怀里。
“这次别再从哪个货箱里捡个人回来。”
朱伯伦没有承诺。
他去了一趟医务室。
两名守卫没有让他进去。
“少校命令,不得单独接触证人。”
“我明白。”
朱伯伦站在门外。
隔着厚门,他听见里面有人咳嗽。
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停了一会儿。
门里传来三下很轻的回应。
贝客头写道:
“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受监控人在医务室门外实施不明敲击。”
朱伯伦:“你可以加一句,门也敲了回来。”
贝克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加。
下午一点,第七运输队离开洛林要塞。
一辆军用卡车,八名士兵,两名驾驶兵,一名宪兵,还有一本专门记录朱伯伦的黑皮簿子。
卡车开出北门时,西侧坡地下方仍有引导炮留下的黑色弹坑。工兵正在测量落点,平民则排着队进入刚开放的旧铁路隧道。
有人抱着被褥。
有人扛着铁锅。
一个女孩拖着一匹掉了半边耳朵的木马,怎么也不肯松手。
没有人知道炮什么时候真正落下来。
所以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办法,搬走生活里最不能丢的那一点东西。
边境二号站距离要塞不到三十公里。
卡车开了一个多时。
抵达军用货场后,朱伯伦先去运输书记室领取清单。
书记员递给他一张简表。
上面只写着十二节货车的编号和押运人数。
朱伯伦没有签字。
“货物明细呢?”
书记员头也不抬。
“机枪弹、引信、酒精。调令上写了。”
“每节多少?”
“到货场自己数。”
“封条编号?”
“你是押运兵,还是审计官?”
朱伯伦把黑皮记录簿放到桌上。
“特别监控对象。”
书记员终于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少一箱弹药,首先会有人问是不是我拿的。您若只给我这张简表,请在背面写明货物明细由运输书记室拒绝提供,再签上名字。”
书记员看了看朱伯伦,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贝克。
贝克没有替任何一边话。
他只把铅笔放到黑皮簿子上,准备记录。
书记员沉默片刻,一把抽走简表。
“等着。”
他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叠复写纸,翻了很久,找出第七运输队的完整货单。
十二节货车。
四百八十箱机枪弹。
八十箱引信。
六十桶医用酒精。
总重一百八十六吨。
每一节车厢后面都有封条、负责人和目的地。
朱伯伦逐行看下去。
货单下面还压着一张当列车通行表。
书记员发现后,伸手想把它抽走。
朱伯伦先看见了最下面那一校
车次栏是空的。
始发站是空的。
目的地也是空的。
只有通过时间:下午六点。
通行等级一栏盖着一枚黑色方印。
“特等。”
朱伯伦抬起头。
“这是什么车?”
书记员把通行表翻过去。
“与你无关。”
“它经过哪条线?”
“与你无关。”
“为什么二号站所有轨道要从五点二十分起清空?”
书记员盯着他。
“列兵,你今的任务是把十二节货车送回洛林。”
“我只是在确认它们会不会被堵在这里。”
“不会。”
“因为所有车都要给那一列让路?”
书记员没有回答。
贝克走上前,收起完整货单。
“问题结束。”他。
朱伯伦签了字。
离开书记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翻过去的通行表。
没有车次。
没有始发站。
没有目的地。
甚至没有货物名称。
可从下午五点二十分开始,整座边境站都要为它让路。
在一张属于所有列车的时刻表上,它唯一没有的,恰恰是一列火车该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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