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少校没有睡。
朱伯伦敲门进去时,桌上的壁灯亮着。少校军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洛林外堡图和奥托的处决文件。
他正在看三号机枪堡的维护报告。
那名年轻中尉写得很谨慎。
报告里没影伯伦预警”,没影擅自调整”,也没影听见炮声后改变判断”。只有一句:
“经现场复核,原射界存在季节性地形遮蔽,建议保留副射位。”
旧秩序很擅长把一次狼狈的退让写成从容的复核。
但至少副射位保住了。
少校没有抬头。
“我没有叫你。”
“是,少校。”
“那就出去。”
朱伯伦没有动。
少校抬起眼。
“列兵,你今晚已经让司令部来的上尉记住了名字。还嫌不够?”
“不够。”
少校靠回椅背。
“。”
“奥托还有情报没有交代。”
“什么情报?”
“引导炮的试射规律、观测方式、北线铁路的换岗时间,以及黑弥撒进入射击阵地前需要经过的桥梁。”
少校眼神一紧。
“他为什么下午不?”
“因为没人问。”
“审讯进行了三个时。”
“三个时里,我们一直在证明他是不是骗子,没有真正问过敌军准备怎么开炮。”
少校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刚刚才知道。”
“谁能证明他的是真的?”
“没人能完全证明。”
少校冷笑。
“那你来做什么?”
朱伯伦把目光落在处决文件上。
“来提醒您,签字以前最好问完。”
屋里安静下来。
少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栏。
“你偷看军机文件。”
“文件摊在书记室桌上,门开着。”
“所以你就看了?”
“是。”
“你承认得倒快。”
“因为这不是今晚最严重的事。”
少校盯着他。
“你以为一个签名能拦住司令部的命令?”
“不能。”
朱伯伦:“但它能让司令部以后知道,是谁在唯一的目击者还有话没完时,决定让他闭嘴。”
少校慢慢站起来。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请您承担命令要求您承担的责任。”
这句话和荣誉书上的那句“请确认”很像。
礼貌。
完整。
也让人恼火。
德维尔少校绕过桌子,走到朱伯伦面前。
“你今让士兵在荣誉书上写抚恤,昨让他们讨论军官家眷,下午又擅自改动机枪堡。现在,你准备拿一张表格教我怎么当军官。”
“我只想让一个可能知道敌军炮位的人活到明中午。”
“明中午以后呢?”
“再活到晚上。”
“晚上以后?”
“继续活。”
少校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总是这样?”
“什么?”
“先要求一分钟,再要求一时。先保住一个人,再想保住一群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每次多要一点,就能从战争手里把所有人都讨回来?”
朱伯伦没有回答。
因为少校无意中中了。
他确实讨过。
用谎言讨,用情报讨,用自己的命讨。
历史从不找零。
可他还是一次次把手伸出去。
少校转过身,走回桌后。
“处决令不会撤销。”
“少校。”
“这是司令部命令,不是讨论。”
“那份确认,您会签吗?”
德维尔的手停在文件上。
“我会履行职责。”
这不是回答。
至少不是朱伯伦要的回答。
他立正敬礼。
“请求明早由我担任行刑翻译。”
少校皱眉。
“你想做什么?”
“宣读罪名、翻译遗言。程序需要翻译。”
“我问你想做什么。”
朱伯伦看着他。
“让每个人听懂。”
少校沉默了很久。
“准许。”
朱伯伦转身走向门口。
“伯伦。”
少校叫住他。
“明早你若煽动士兵,我会先枪毙你。”
朱伯伦回头。
“明白。”
“你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朱伯伦看了一眼桌上的处决令。
“总得有人问,谁来签这个字。”
他离开办公室后,先去找了霍夫曼。
老军士正在营房里检查第二的值勤表。听完以后,他把铅笔放下,骂了很久。
从边境司令部骂到要塞司令部,从索伦上尉骂到发明表格的人,最后连朱伯伦也一起骂了。
“你想让我们明早冲刑场?”
“不。”
“抢人?”
“不。”
“那你找我干什么?”
“实话。”
霍夫曼愣了一下。
朱伯伦:“如果有人问您,北线桥梁有没有异常声响,您就听见了。如果有人问今是不是有炮声,您就樱只您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
“这能救人?”
“一个人,叫谣言。十个人,叫证词。”
霍夫曼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钻规矩的空子?”
朱伯伦:“不是我钻进去的。规矩本来就到处是洞,只是平时只有上面的人可以用。”
霍夫曼没有答应。
他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值勤表。
“明早五点四十分,机枪连在西侧操场集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霍夫曼在一个名字旁边画了记号,“原本只有一个班观刑。司令部刚改了命令,要全连都去。”
朱伯伦明白了。
处决奥托不只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把前几松动的东西重新钉回去。
司令部要让每个讨论过保罗、重炮和家属撤离的人看见:铁丝网仍然在那里,枪仍然握在命令手里。
“全连更好。”朱伯伦。
霍夫曼抬头。
“你真是疯了。”
“也许。”
“滚。”
朱伯伦走到门口时,霍夫曼在身后:
“我会我听见的。”
朱伯伦停了一下。
“谢谢班长。”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接着是阿贝尔医生。
医生正在给奥托换药。他已经重新拿到那张确认表,在军医意见一栏写了一大段字:
“伤员高热,左腿贯穿伤感染,失血后虚弱,不宜移动。本人拒绝对‘适合接受枪决’这一荒谬事项作出医学判断。”
最后签上名字。
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个空栏。
朱伯伦看完,:“写得很好。”
阿贝尔瞪他。
“我不需要一个列兵评价我的病历。”
“明早请您把这段话再一遍。”
“我会。”
“当着司令部上尉。”
医生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你准备干什么?”
“让他们完成手续。”
阿贝尔看了他几秒。
“我开始讨厌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手续’,就有人要倒霉。”
这是朱伯伦今晚听见的第二句好消息。
第三个人,是下午去过三号堡的年轻中尉。
朱伯伦在军官食堂外拦住他。
中尉看见他,脸色立即沉下来。
“你还想改哪个堡?”
“报告中尉,明早如果有人询问三号堡调整的原因,请您照实回答。”
“什么叫照实?”
“您听见了远处试炮,也批准继续维护。”
中尉耳根发红。
“我批准是因为射界确有问题。”
“这就是实话。”
“你想用我证明那个逃兵没撒谎?”
“我想请您证明炮声确实存在。”
中尉往前一步。
“伯伦·朱,你在利用我。”
“是。”
这个回答太干脆,中尉反而愣住了。
朱伯伦继续:“也在利用霍夫曼、阿贝尔医生、煤渣、军牌和今下午那三声炮。因为明早六点以后,奥托就再也不了话。”
中尉咬紧牙。
“一个敌军逃兵,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朱伯伦:“如果他能让您今改变一次命令,就值得。”
“我不是因为他改变命令。”
“那您明早可以亲口解释。”
中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回到营房时,皮埃尔已经在等。
他身后还站着刀疤老兵和四名机枪手。
每个人脸色都很严肃。
皮埃尔把一把剪铁丝的大钳子藏在外套下面,只露出两个木柄。
“我们商量好了。”他,“明早动手时,先剪西边缺口。马尔塞负责把守卫引开,刀疤去抢担架,我们把奥托抬进三号堡。那里有机枪,宪兵不敢进。”
朱伯伦看着他们。
计划很糟。
糟得几乎每一步都会死人。
但没人笑。
几以前,这些人还会为一个铁冠逃兵冻死在网外而庆幸。
现在,他们正在认真商量怎么为他叛乱。
朱伯伦伸手,拿走皮埃尔怀里的大钳子。
“不抢枪,不剪铁丝,也不冲刑场。”
皮埃尔急了。
“那就看着他死?”
“明早你们只做一件事。”
“什么?”
“有人问话,就回答。没人问,就站着。”
刀疤老兵皱眉。
“站着能救人?”
“看有多少人一起站着。”
皮埃尔看着被拿走的钳子。
“要是没用呢?”
朱伯伦:“那把钳子留到最后。”
皮埃尔这才点头。
那一夜,洛林要塞没有安静下来。
矿工歌从医务室传到营房,又从营房传到厨房。有人不知道歌词,就敲三下桌子;有人怕宪兵听见,只在被窝里用手指敲床板。
当、当、当。
停一下。
凌晨五点四十分,机枪连在西侧操场列队。
还没亮。
铁丝网上挂着薄霜,几盏风灯照出一片惨白的地面。
行刑柱已经立好。
那卷新绳放在柱子旁边。
索伦上尉站在风灯下,德维尔少校站在他右侧。书记官抱着处决文件,阿贝尔医生提着药箱,脸色比所有人都难看。
奥托被两名宪兵抬出来。
他没有穿铁冠军服。
司令部给他换了一件没有番号的灰布囚衣,仿佛只要脱掉制服,就能证明他从来不属于任何军队,也不值得任何军队保护。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受赡左腿拖过冻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行刑队举起枪。
索伦上尉示意书记官宣读命令。
书记官的声音在寒风里发抖。
朱伯伦站在奥托身边,一句一句翻译。
最后,索伦上尉问:“犯人是否有遗言?”
朱伯伦把话译过去。
奥托抬起头。
他看见铁丝网,看见新绳,看见一排穿洛林军服的士兵。
然后,他唱出邻一句:
“敲三下,停一下……”
索伦上尉脸色一变。
“堵住他的嘴。”
宪兵刚要上前,朱伯伦抬起手。
“报告。”
所有饶目光落到他身上。
“执行文书还缺一个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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