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枪堡在洛林要塞西南角。
它不算最重要的火力点。
正因如此,它的问题才一直没人认真处理。
洛林要塞的主堡、炮塔、弹药库、司令部和北门铁路连接线,都是军官和工程部重点关注的地方。三号机枪堡只是外堡之间的一个辅助火力节点,负责覆盖坡地和一段旧排水沟。
在和平时期的演习图上,它的射界很好看。
两条交叉火力线,一条压住正面道路,一条扫过低坡。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的扇面完美重叠,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但地图不会告诉你,右侧低坡经过几年雨水冲刷后,已经形成一段浅洼。
地图也不会告诉你,堡口外原本该清理掉的杂树没有清理,因为承包商偷工减料,军需官收了回扣。
地图更不会告诉你,如果外墙被重炮轰塌,碎石会堆成新的斜坡,让敌军步兵从射界死角里爬上来。
朱伯伦知道。
不是因为他比工程师聪明。
而是因为他见过类似的堡垒在真正的战斗开始的时候如何收割生命。
霍夫曼把他安排到三号机枪堡检查弹链,明面上是普通勤务,实际上是默许他继续做那些“没有命令但也许有用”的事。
皮埃尔和刀疤老兵也被派来帮忙。
马尔塞下士路过时,冷嘲热讽:
“怎么,伯伦又梦见这里要塌?”
朱伯伦:“不是梦见,是曾看见。”
马尔塞脸色僵了一下。
自从奥托的煤渣和军牌被证实后,很少有人再敢轻易嘲笑朱伯伦的预警。
但不嘲笑,不等于愿意承认。
嘲笑代表偏见。
而承认需要行动。
行动则意味着责任,对于他们而言,背负的责任已经够重了,重到谁也不愿意再多背负哪怕一点点。
朱伯伦站在射口前,抬手比出角度。
“主射位能压住正面道路,但右侧洼地是死角。如果外墙塌出碎石坡,敌军可以贴着这里上来。”
皮埃尔趴到射口旁看了半。
“我怎么看不出来?”
刀疤老兵踢了他屁股一脚。
“等敌人从那里爬上来,你就看出来了。”
朱伯伦指向内侧墙角。
“把备用沙袋堆到这里。机枪架高半臂,形成副射位。弹链箱不要集中放在主射口旁,要分散到三处。”
马尔塞皱眉:“谁批准?”
这个问题和之前一样。
也是旧秩序最强大的几个字之一。
谁批准?
没有批准,正确也是错误。
没有批准,活命也是违纪。
霍夫曼从门口走进来。
“我批准。”
马尔塞看向他。
“班长,调整射位要报连部。”
“那就报。报告写成维护工事,优化弹药存放,清理潮湿沙袋。”霍夫曼,“你要是愿意亲自去问少校,我不拦你。”
马尔塞闭嘴。
众人开始搬沙袋。
这不是轻松活。
沙袋潮湿、沉重,有些已经发霉。搬动时灰尘和霉味一起扑出来,呛得人咳嗽。机枪堡内空间狭窄,几个人转身都困难,更别重新布置弹药箱。
皮埃尔搬了十几个就开始喘。
“如果炮真来了,这些沙袋有用吗?”
朱伯伦:“可能樱”
“可能?”
“皮埃尔,战争里很多东西都只是可能。可能挡住一发弹片,可能多撑一分钟,可能让你有机会换一条弹链。”
“一分钟有什么用?”
朱伯伦看向他。
“有时候,少的一分钟能够让一个人跑不出通道。”
皮埃尔不话了。
他低头继续搬。
刀疤老兵一边搬,一边问:“伯伦,你以前是不是打过仗?”
“算是。”
“在哪?”
朱伯伦沉默片刻。
“很多地方。”
老兵笑了一声。
“你子话总像神父忏悔前喝多了。”
朱伯伦也笑了。
三号机枪堡里的气氛轻了一点。
可很快,外面传来争吵声。
一个年轻军官带着两名勤务兵走进来,脸色不善。
“谁让你们移动弹药箱?”
霍夫曼立正。
“报告中尉,机枪堡潮湿,弹药箱需重新垫高分散。”
“我问谁让你们改射位?”
年轻中尉看向朱伯伦。
很显然,有人已经把消息报了上去。
朱伯伦没有话。
霍夫曼:“我。”
中尉冷笑:“你一个军士,什么时候开始替工程部做决定?”
霍夫曼表情不变。
“我只替发霉的沙袋做决定。”
皮埃尔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他憋的很努力,脸都憋得通红。不过幸好,他的脸上都是黑泥和煤灰。
中尉脸色更难看。
“恢复原状。”
霍夫曼沉默。
中尉厉声道:“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所有人都停住。
不是爆炸。是炮声。
很远。
像有人在边关上一扇巨大的铁门。
几秒后,第二声传来。
然后第三声。
机枪堡内的灰尘从顶板缝隙里落下。
中尉脸色变了。
“演习?”
没人回答。
朱伯伦走到射口前,看向远方。
色阴沉,地平线尽头看不见火光。
这不是打洛林。
至少现在不是。
更像是试射。
或者校炮。
霍夫曼低声问:“多远?”
朱伯伦:“太远,还不是我们。”
皮埃尔松了口气。
朱伯伦补了一句:“但他们在试。”
中尉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看了看已经堆好的副射位,又看了看朱伯伦。
“继续。”他。
霍夫曼挑眉。
“中尉?”
年轻军官强撑着体面。
“我,维护工事继续。报告我来写。”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皮埃尔等他走远,才声:“他刚才是不是怕了?”
刀疤老兵:“炮弹又不会躲着他打。”
朱伯伦看着远方。
第三声炮响后,空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安静已经不是原来的安静。
它像一张被拉满的弦。
三号机枪堡的副射位在黄昏前调整好。
弹药箱分散到三处,备用水桶和枪管布也挪到新位置。朱伯伦在墙角用木炭画了一个的标记,提醒后续机枪手这里能临时架枪。
皮埃尔看见了。
“这是什么?”
“给以后的人看。”
“以后是谁?”
朱伯伦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也许是皮埃尔。
也许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士兵。
也许是卷末那场崩塌里,某个拖着伤员经过这里的人。
只要那个人能多活一分钟,这个下午就没有白费。
离开三号机枪堡时,朱伯伦回头看了一眼。
旧墙,湿沙袋,冷机枪,发霉弹药箱。
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很多时候,历史真正改变的地方,不在王宫,不在会议桌,不在将军地图前。
而是在某个没人重视的机枪堡里。
几个害怕的底层士兵,偷偷把一挺枪挪高了半臂。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