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书在午饭前发到了各连。
纸张很好。
这一点很讽刺。
洛林要塞的士兵写信回家时,常常只能用粗糙发黄的便笺。有些人甚至把旧报纸边角裁下来,蘸着劣质墨水写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可这份要求他们“坚守至最后一刻”的荣誉书,却用的是厚实、洁白、带浅色纹路的公文纸。
毕竟命总还是多少值点钱的。
霍夫曼把一叠荣誉书放在机枪连桌上时,没有立刻话。
营房里很静。
静到朱伯伦能听见炉子里湿煤爆开的砰砰声,这声音有些沉闷,但是依然有些刺耳。
皮埃尔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念出标题:
“洛林要塞守军忠诚与荣誉承诺书。”
他念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没人跟着笑。
霍夫曼的脸色不好看。
“各班依次签名。”他,“签完后交回连部,下午送主堡。”
刀疤老兵问:“班长,不签行吗?”
霍夫曼看向他。
“你觉得呢?”
这个反问已经是答案。
不签,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战争还没正式开始时,就已经准备不坚守。对一个要塞士兵来,这比偷军粮还严重。
皮埃尔声骂道:“这不就是逼我们签?”
霍夫曼把目光压过去。
“没人逼你。王国只是给你一个表达忠诚的机会。”
这句话像极谅维尔少校。
但反问后的陈述本来表达的就是另一种态度。
霍夫曼只是在复述上面的语言。
一个基层士官最常做的事,就是把上面那些光滑、漂亮、没有人味的话,拿下来砸到下面的人身上。
一叠纸轮转着传到朱伯伦手里,每薄一分就代表着一条生命。
他低头看着,荣誉书正文写得非常漂亮:
“我自愿承诺,无论敌情如何,无论谣言如何,无论个人安危如何,均将服从长官命令,坚守洛林要塞,直至胜利到来,或生命终止。”
自愿。
这个词最刺眼。
朱伯伦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或者很多轮以前,他也签过一份“自愿”文件。
自愿加班。
自愿放弃赔偿。
自愿承担风险。
自愿服从调配。
自愿总是很方便。
只要让一个人没有别的选择,他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可以被写成自愿。
皮埃尔凑过来。
“伯伦,你签吗?”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他。
朱伯伦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成为第一个拒签的人。
拒签没有意义。
旧秩序最喜欢对付出头鸟。你站出来,它就把你变成例子,告诉所有还没站出来的人:看,这就是不服从的下场。你以为你会成为一个标志,实际上你只是一份报告,甚至这份报告永远都不会上交,最后在某些时刻的烟火里变成尘埃。
真正有用的从来都不是撕毁一张纸,而是让所有签下名字的人知道,这张纸并不神圣。
朱伯伦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然后他问:“签了以后,抚恤会多一点吗?”
营房里静了一下。
霍夫曼皱眉。
“什么?”
朱伯伦抬头。
“既然承诺坚守到生命终止,那如果生命真的终止,家属抚恤是否能提高一些?伤残后能否安排后方轻松些的工作?被炮击埋在堡垒里无法确认尸体的,是按阵亡算,还是按失踪算?”
没人话。
这些问题太具体。
具体到荣誉这个词忽然变得很薄。
刀疤老兵慢慢坐直。
“对啊。失踪怎么算?”
另一个士兵:“我叔父以前在殖民地打仗,尸体没找着,家里领了三年都没领到抚恤的一半。”
皮埃尔脸色变了。
“我还有未婚妻。没结婚,她能领吗?”
“未婚妻不能。”老兵。
“凭什么不能?我每个月军饷都给她寄去啊!”
营房里一下乱起来。
霍夫曼用力拍桌。
“安静!”
众人闭嘴。
但问题已经被抛出来了。
朱伯伦低头,在签名格写下“伯伦·朱”。
然后在旁边很地加了一行字:
“请确认阵亡、失踪、伤残及家属抚恤细则。”他罕见的、不合时夷用了一个请字。这是很高级的文法,不应该是他这个泥腿子想得出来的。
霍夫曼看见了。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朱伯伦:“我表达忠诚,也请求王国表达清楚。”
皮埃尔眼睛亮了。
他拿过笔,也在自己名字后面写:
“请确认未婚妻能否代领遗物。”
刀疤老兵写:
“请确认失踪按阵亡计算。”
第三个士兵写:
“请确认母亲可在一年内领取全额抚恤。”
越来越多人开始低头。
他们不再讨论荣誉。
他们讨论遗物、欠款、未婚妻、母亲、失踪、尸体、伤残后的手艺,讨论一条断腿能不能换一份门房差事;讨论一个被炮火炸得只剩半块军牌的人,是否还能被王国承认为曾经活过;讨论如今的荣耀是否是一群没有未来的人给有未来的饶一个保险。
霍夫曼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被越写越满的荣誉书,表情像吞了一颗没煮熟的土豆。
他没有阻止。
也许是因为来不及。
也许是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等整张荣誉书交回他手里时,它已经不再像一份漂亮的忠诚承诺。
它更像一张追债单。
霍夫曼把纸卷起来。
“你们这群混蛋。”
他骂的很脏,却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下午,主堡派人来收荣誉书。
很快,德维尔少校就派宪兵把朱伯伦叫了过去。
少校办公室里,他那张荣誉书摊在桌上。
德维尔少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脸色比北线煤渣还黑。
“解释。”
朱伯伦立正。
“士兵们希望明确抚恤细则,少校。”
“我问的是,谁让他们在荣誉书上写这些东西?”
“没人让他们。”
“你觉得我会相信?”
朱伯伦没有回答。
少校拿起那张纸。
“你知道这份文件的意义吗?”
“知道。让我们承诺死守。”
“是让你们表达忠诚。”
“那忠诚的奖励,也该写明白。”
少校猛地把纸拍在桌上。
“战争不是账本!荣耀不是金币!”
朱伯伦看着他。
“对我们来是。”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
德维尔少校盯着他。
“你再一遍。”
朱伯伦:“对底层士兵来,战争就是账本。军饷多少,欠款多少,寄回家多少,死后家里能拿多少。贵族可以谈荣誉,因为他们的孩子死了,还有姓氏、土地和年金。皮埃尔死了,他未婚妻可能连他的遗物都领不到。”
“够了!”
“不够。”
朱伯伦听见自己声音不高,却很稳。
“少校,如果王国要一个人守到生命终止,至少该告诉他,他生命终止后,他母亲能不能活下去。”
少校慢慢站起身。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朱伯伦以为他会打自己。
但他没樱
少校只是问:“你真觉得士兵在死前最关心的是钱?”
朱伯伦:“他们关心自己死后,爱的人会不会被饿死。”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少校眼中某种怒气摇晃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见。
“出去。”他。
朱伯伦敬礼。
走到门口时,少校补了一句:
“荣誉书重写。原件作废。”
朱伯伦停住。
“是。”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第一张荣誉书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它不会进入档案。
可它已经进入士兵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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