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回到营房时,已经亮透。
洛林要塞的清晨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从低矮云层里漏下来,像从脏布后面透出的冷灯。
营房里弥漫着湿靴子和麦粥的味道。士兵们端着碗,声音比往常低。没人公开谈奥停
但所有人都在谈他。
这种谈法很奇特。
一个人“昨晚西线很吵”,另一个人就“听医务室多要了热水”。有人问“少校今为什么亲自点名”,旁边人就答“也许新年第一他睡不好”。
每句话都绕着铁冠逃兵走。
每句话都没有提铁冠逃兵。
皮埃尔给朱伯伦留了一碗麦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灰白的皮。朱伯伦坐到床边,端起来喝了一口,胃里立刻因为久违的热量抽搐了一下。
“你脸色像死人。”皮埃尔。
朱伯伦:“死人不用搬弹药。”
“你还知道开玩笑,明少校没把你魂抽走。”
“他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瓶子。”
皮埃尔看着他,欲言又止。
朱伯伦把碗放下。
“想问就问。”
皮埃尔压低声音:“那个铁冠佬,真的了炮?”
周围几张床铺上的士兵动作慢下来。
有人假装整理背包,有人假装擦枪,但耳朵全竖着。
朱伯伦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他得太肯定,会被当成继续散布恐慌。
如果他否认,奥托冒死带来的消息就会被旧秩序重新盖住。
于是他:“他提到了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黑弥撒。”
这个词在营房里没有引起立刻的恐慌。
因为大多数士兵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未知的怪物,只有被描述出牙齿和爪子时,才真正吓人。
一个老兵皱眉:“听着像教堂里的东西。”
朱伯伦:“他们给炮取的名字。”
空气静了一下。
皮埃尔骂道:“给炮取这种名字,铁冠佬脑子里装的是粪吗?”
另一个士兵:“也许只是吓唬人。”
朱伯伦点头。
“也许。”
他完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皮埃尔问:“你去哪儿?”
“找证据。”
“什么证据?”
“能让‘也许’变成‘是’的东西。”
朱伯伦走出营房时,霍夫曼正站在门口抽烟。
他像是专门等在那里。
“少校让你回营房休息。”霍夫曼。
“我休息过了。”
“你坐下喝了半碗冷粥,也叫休息?”
“对我来算很好。”
霍夫曼吐出一口烟,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要去哪儿?”
“西线三号桩。”
霍夫曼脸色沉下来。
“不校”
“那里的铁丝网缺口需要补。昨晚太乱,可能还有痕迹没清理。”
“工兵会去。”
“工兵不知道该找什么。”
“你又知道?”
朱伯伦没有回答。
霍夫曼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伯伦,我现在该做的事,是把你交给少校,让他决定你今应该待在禁闭室还是医务室。”
“但您没做。”
“因为我还没蠢到把唯一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关起来。”
霍夫曼完,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操场另一侧。士兵们正在列队搬运沙袋,动作机械而迟缓。
“半时。”他,“我带你去。你找你的证据,我看着你别再剪第二次铁丝网。”
“谢谢班长。”
“别谢。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炮轧碎。”
两人沿着西侧交通壕往前走。
白的铁丝网比夜里更丑。
夜雾能遮住很多东西。到了白,冻泥、血迹、被踩烂的雪、撕断的布条、临时塞回去的铁丝缺口,全都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工兵已经在修补外层刺网。
马尔塞下士站在旁边,见到朱伯伦,表情复杂。
“少校知道你来了?”
霍夫曼:“少校知道我来了。”
这句话很好用。
马尔塞闭嘴。
朱伯伦蹲在奥托昨夜爬过的地方,先看血迹。
血迹从外侧雪坡一路拖到刺网下方,明奥托确实是自己爬过来的,不是被人抛到网边做戏。雪里还有指痕,深浅不一,右手痕迹明显比左手深,和他左腿重伤后的受力方式吻合。
朱伯伦沿着痕迹往外看。
边境另一侧是一片低坡,再远处是被雾和树林遮住的铁路方向。
奥托能活着爬到这里,本身就像一个型奇迹。
但朱伯伦要找的不是奇迹。
他要找的是旧世界留下的物证。
“帮我把他昨晚的靴子拿来。”朱伯伦。
霍夫曼皱眉:“什么?”
“奥托的靴子。左脚也许脱不下来,右脚应该被医务室剪开或留在换药间。”
马尔塞忍不住问:“你找靴子做什么?”
朱伯伦:“看他从哪里来。”
霍夫曼盯着他。
“你觉得靴子会话?”
“走过铁路的人,靴子会。”
霍夫曼没有再问,派人去医务室。
等待时,朱伯伦沿着缺口附近一点点检查。工兵不耐烦地看他,却被霍夫曼瞪了回去。
朱伯伦在一根低桩绊线旁停下。
那里挂着一块灰绿色布料,边缘被刺铁撕裂,已经结冰。布料上沾着血,也沾着一种黑色颗粒。
朱伯伦用刀尖刮下一点,放在掌心。
霍夫曼凑过来。
“煤渣?”
“不是普通煤渣。”
“这你也能看出来?”
“北线第七支路用的是低质烟煤,含硫高,烧出来的渣发黑发亮,里面有黄点。”朱伯伦把掌心摊给他看,“我父亲修过那条线。”
这是伯伦这具身体的记忆。
朱海,那个从东方来的瘸腿苦力,确实修过铁路。伯伦时候听他骂过无数次北线第七支路的煤,那条线的煤烟能把饶肺熏成黑布袋。
这一轮,过去的苦难成了证据。
很快,奥托的右靴被送来。
靴子已经被剪开一半,鞋底磨损严重,跟部嵌着几粒同样的黑亮煤渣。朱伯伦用刀尖一点点剔出来,又在鞋底缝隙里发现一片红褐色铁锈。
霍夫曼问:“铁锈也有用?”
“北线第七支路的临时加固桥用的是旧钢梁,雨雪后掉锈严重。普通营区地面不会有这种锈片。”
马尔塞听得半信半疑。
“就凭这个,能证明他从那儿来?”
朱伯伦:“不能单独证明。但加上他的口供、北线封锁通告、侦察气球和黑弥撒代号,就足够让一个不想装瞎的人看见方向。”
霍夫曼沉默。
这句话的是证据。
也的是他。
工兵忽然喊:“这里还有东西。”
朱伯伦走过去。
一名工兵从雪泥里夹出一截皮绳,皮绳末端连着半块被撕裂的金属牌。
军牌。
上面的字被泥糊住,只能看见几个残缺字母。
霍夫曼让人拿水冲开。
金属牌露出一行刻痕:
o. RENN
下方是第三步兵团编号。
马尔塞倒吸一口凉气。
“他名字是真的。”
朱伯伦接过那半块军牌。
金属很冷,冷得像从坟墓里挖出来。
他想起奥托起保罗·米勒时的眼神。
对旧军队来,军牌只是编号,证明一个人属于哪支部队,死后该从哪个名单上划掉。
对奥托来,这半块金属可能是他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曾经是自己的东西。
朱伯伦把军牌递给霍夫曼。
“这个要进报告。”
霍夫曼看着他:“你不怕报告进了司令部,他就更难活?”
“不进报告,他会死得更快。”
“你确定?”
“不确定。”
朱伯伦看向铁丝网外。
“我只能让他们杀他之前,多犹豫几次。”
霍夫曼把军牌收好。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击。
更像重物撞击铁轨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隔着很远,很低,却沉得让人胸口发紧。
第二声。
第三声。
间隔稳定。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在被一节一节推上桥梁。
马尔塞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朱伯伦知道。
霍夫曼也许也猜到了。
北线第七支路在试桥。
他们在确认桥梁能不能承受黑弥撒。
朱伯伦把手里的煤渣攥紧,黑色颗粒硌进掌心。
证据找到了。
可证据并不让人安心。
它只把噩梦从“可能”变成“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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