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先闻到了一股臭味。
潮湿羊毛,霉烂稻草,廉价烟草,脚汗,还有枪油被冻住以后发出的铁腥气。
这些味道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只发霉的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口鼻,把他从那盏昏黄台灯下拖了出来。
有人踢了踢他的靴底。
“伯伦!”
陌生的语言。
陌生的嗓音。
陌生的冷。
朱伯伦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听。
这是他在无数次醒来后养成的习惯。不要急着动,不要急着话,不要让这具新身体里残留的熟人发现异常。先听呼吸声,听脚步声,听远处有没有枪炮,听身边人叫你什么。
又有人踢了一下他的靴底。
“伯伦,你死了吗?再不起来,霍夫曼班长会把你扔进雪里。”
伯伦。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好。
至少这一轮,世界没有急着把他的名字也夺走。
朱伯伦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是一排低矮木梁。梁上结着灰白色的霜,霜水从裂缝里渗下来,落在他脸侧的粗布毯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然后是二十几张铁架床,墙边挂着的步枪,角落里冒黑烟的炉子,以及一群挤在冷空气里的年轻士兵。
他们有的在穿靴子,有的在扣皮带,有的抱着手臂咳嗽。没人看起来像历史书上的“士兵”。他们只是一些没睡醒、没吃饱、怕冷、怕班长骂、也许还欠酒馆钱的年轻人。
踢他靴底的是个红头发士兵,脸上有雀斑,鼻尖冻得发亮。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红头发士兵,“一直喊炮、炮、炮。老,你要是真想摸炮,应该去炮兵连,不该抱着你的破机枪睡觉。”
营房里有几个人笑起来。
朱伯伦慢慢坐起。
这具身体不算强壮。年轻,瘦,长期营养不良,左肩像被旧伤咬着,一抬手就牵出钝痛。右手虎口有厚茧,食指第一关节附近有一道旧疤,掌心裂口里嵌着黑色污垢。
机枪手。
或者至少是受过机枪训练的士兵。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害怕这种事,他已经熟了。
这是刚刚进入陌生身体时的错位福像被塞进一件别人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肩膀不合,袖口磨损,衣袋里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碎屑。
“今几号?”朱伯伦问。
红头发士兵愣了一下。
“你睡傻了?”
“几号?”
“一月一号。”红头发士兵用看病饶眼神看他,“新年第一。你昨晚把配给酒喝进脑子里了?”
朱伯伦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又问:“哪一年?”
这回笑声更大。
“伯伦真疯了。”
“快去叫军医,机枪连少了一个人,多了个刚出生的。”
红头发士兵却没笑。他皱着眉,伸手想摸朱伯伦额头。
朱伯伦偏头避开。
红头发士兵低声:“1914年。还能是哪一年?”
1914年。
朱伯伦听见这个年份时,胃里像塞进一块冷铁。
很多东西同时从记忆深处涌出来。
铁轨。
动员令。
报纸号外。
年轻人排队走向车站。
母亲把花别在儿子的军帽上。
将军在地图上划出箭头。
银行家合上账本。
军火商提前签下合同。
然后是泥浆、断肢、毒烟、饥饿、老鼠、熄灭的灯。
1914年。
旧世界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
可它已经把刀磨好了。
朱伯伦抬头,视线扫过营房。墙上钉着一张褪色地图,边角卷起,用两颗生锈钉子压着。地图上用蓝线标河流,黑线标铁路,红圈圈住一座多边形要塞群。
红圈旁写着:
洛林要塞。
朱伯伦盯着那四个字。
他认识它。
或者,他认识它的死亡。
洛林要塞,西北边境最骄傲的锁。报纸称它为“诸王门前的铁闸”,军官称它为“永不坍塌的石冠”。十二座堡垒环绕平原铁路和河口,像一圈咬紧的牙。
它会塌。
不是因为守军不勇敢。
不是因为士兵不肯死。
而是因为旧世界已经造出了足够大的炮,足够大的账本,足够厚的谎言。
重炮会一层层剥开它的混凝土。炮塔会翻倒,通风井会灌进毒烟,地下医院会变成坟墓。现在还在营房里打哈欠、骂娘、抢热水的年轻人,很快会被埋进他们以为能保护自己的墙里。
红头发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你在这儿待了三年,今才发现自己睡在洛林?”
三年。
朱伯伦垂下眼。
一些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浮上来。
父亲叫朱海,东方远洋苦力,曾在码头和铁路上干活,后来被一截滑落的钢梁砸坏了腿。母亲是洛林城洗衣女,常年在潮湿热气里弯着腰,手指被碱水泡得发白。朱伯伦出生在这座城,却从没被这座城完全接纳。
孩叫他混血子。
军官叫他朱。
同袍大多叫他伯伦。
他会一点东方话,碎得像从父亲酒后叹息里捡来的瓷片。会本地话,带着街区口音。也听得懂几句铁冠语,因为铁路工地上的穷人来自边境两侧。
不属于任何一边。
所以能听见每一边的裂缝。
有人把灰蓝色军装扔到他怀里。
“快点。”红头发士兵,“班长要点名了。你要是再慢,我可不替你挨骂。”
朱伯伦展开军装。
衣领内侧缝着一块发黄布条,上面针脚歪斜:
伯伦·朱。
他用指腹按住那个名字。
现代的朱伯伦。
洛林要塞里的伯伦·朱。
两个名字在这一秒重叠。
世界可以换掉他的身体,给他陌生的口音、伤口、债务和军籍。
但他得记住自己是谁。
否则,他迟早会只剩下一团被历史反复使用的记忆。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伯伦!”
营房瞬间安静。
一个肩膀宽厚的中年军士站在门边,胡子修得像两把灰色刷子。他手里拿着点名册,皮带扣擦得很亮,看饶眼神像检查枪膛。
身体比意识更快。
朱伯伦站直。
“到!”
军士冷冷看他一眼。
“昨晚值勤打盹,今早操后加搬二十箱弹链。新年第一,诸位先生,我们都还没死,值得庆祝。”
营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朱伯伦跟着队伍走出营房。
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没磨好的刀刮过脸皮。
还没亮透。
洛林要塞伏在灰蓝色晨雾里。远处堡垒轮廓低沉庞大,炮塔像一颗颗嵌在地平线上的黑钉。雪只积了薄薄一层,被靴子踩成污泥。
朱伯伦路过军械棚,看见几挺机枪盖在油布下面。油布边缘露出冷硬枪身,像几只睡着的铁兽。
他的身体下意识停了一瞬。
军士回头。
“伯伦!”
他立刻跟上。
操场旁的公告栏贴着新年训令。墨迹很新,纸边被潮气泡得卷起。
“忠诚。”
“荣誉。”
“边境安宁。”
这些词在哪里都长得一样。
换一种语言,也一样空。
朱伯伦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落到训令旁边那张铁路调度通告上。
通告最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字:
北线第七货运支路,自1月3日起实行军管封锁。
1月3日。
北线第七支路。
朱伯伦的呼吸停住。
不对。
在他记忆里,这条支路至少要到局势彻底恶化后才会军管。它不是普通补给线,而是能绕开边境检查、向前线输送超重装备的货运线。
有人提前动了重炮运输线。
“伯伦,你又发什么呆?”红头发士兵在后面低声问。
朱伯伦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晨雾尽头。
一枚黑点缓缓升上空。
起初像鸟。
可它升得太稳,太慢,下面还垂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朱伯伦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侦察气球。
本不该在今出现的敌军侦察气球,正从边境另一侧升起来。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