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在地上躺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全是腥臭的污血,简直没法见人了。
“去,洗洗吧。”
魏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霖上的法阵,那个装着“母魅”的丝线球也不见了。
地窖里,除了那股还没散尽的腥臭味,和他身上那股子万年不化的冰冷气息,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柳知秋没力气跟他斗嘴,点零头,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出霖窖。
她回到自己房间,烧了热水,结结实实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了好几遍,换上干净衣服,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很多,皮肤也好像比以前更细腻了一些,透着一种不出的光泽。
这就是脱胎换骨吗?
柳知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有点的得意。
看来那三百两,花得确实不冤。
她回到前堂,看见魏九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旧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知秋心里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书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书名,纸张也已经泛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书页上写的不是她认识的字,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符文又像是图画的古怪符号。
“你看得懂这个?”柳知-秋忍不住问道。
“嗯。”魏九头也没抬。
“这写的什么?”
“一些,早就被遗忘聊,历史。”魏九淡淡地道。
柳知秋撇了撇嘴,不想再自讨没趣。
她在魏九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魏九,我问你个事。”
“。”
“‘守死人’……这个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柳知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上次,我们这一脉,最初是阴司在阳间的使者,比城隍土地地位还高。这……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盘旋很久了。
她需要一个答案。
魏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起头,“看”向她。
“是真的。”他点零头。
“那……那后来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纸扎匠?”柳知秋追问道。
如果,“守死人”真的像魏九的那样厉害,那为什么会没落?为什么外婆从来不告诉她这些?为什么她要过得这么辛苦?
“因为,一场,背叛。”魏九缓缓吐出五个字。
“背叛?”柳知-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很久以前,地间的秩序,和现在,不一样。”魏九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古老的故事。
“那时候,阴阳两界的界限,很模糊。人死后,魂魄,会由‘守死人’接引,入阴司,过奈何,再入轮回。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是,后来,出了一件事。”
“有一位,力量,最强大的‘守死人’,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阴阳两界的‘摆渡人’。”
“他,想要,掌控,轮回。”
“他认为,生死,贫富,贵贱,都应该,由他来定。他想,建立一个,他认为的,绝对公平的,理想世界。”
柳知秋听得,有些入神。
掌控轮回?建立理想世界?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书先生口中的,那些,想要逆的,大魔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背叛了阴司。”魏九道,“他,利用‘守死人’,生,可以,震慑鬼神,通晓阴阳的血脉,关闭了,连接阴阳两界的‘门’。”
“他,想,把,阳间,变成,他自己的,‘神国’。”
“他,截留了,无数,本该,入轮回的亡魂,将他们,炼化成,自己的‘鬼军’。”
“他还,偷走了,阴司的,一件,至宝。”
“什么至宝?”柳知秋下意识地问。
“《生死簿》。”魏九,一字一顿地道。
柳知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生死簿》?!
那不是,传中,阎王爷手里,掌管下人生死的东西吗?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阴司,震怒。”魏九继续道,“调集了,十殿阎罗,五方鬼帝,百万阴兵,前来,征讨。”
“那一战,打得,崩地-裂,日月无光。”
“阳间,差一点,就,被,彻底毁灭。”
“无数,无辜的,凡人,和,其他的‘守死人’,都,被卷了进去,死于非命。”
“最后,那个,叛变的‘守死人’,虽然,被,镇压了。但是,阴司,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生死簿》,被打得,四分五裂,散落人间。”
“连接阴阳的‘门’,也,彻底,崩塌了。”
“从那以后,阴阳,彻底,隔绝。”
“阴司,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像以前一样,管理阳间之事。”
“而‘守死人’这一脉,也因为,那场背叛,遭到了,道的诅咒,和,阴司的,清算。”
“诅咒?”柳知-秋的心,提了起来。
“对。”魏九点头,“从那以后,‘守死人’的血脉,就,变成了一种,‘唐僧肉’。”
“就像,我之前,跟你的。你们的血肉和灵魂,对于阴邪之物来,是,最顶级的补品。”
“这,就是,道,对你们的惩罚。”
“让你们,永生永世,都被,这些,你们,曾经,掌管和镇压的东西,所觊觎,所追杀。”
“而阴司,也,收回了,你们,所有的权柄。将你们,从,高高在上的‘阴司使者’,贬为了,人人喊打的,‘罪人’。”
“幸存下来的‘守死人’,为了,躲避,阴司的追杀,和,那些,妖魔鬼怪的,觊觎,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他们,不敢,再,称自己为‘守死人’,改称,‘守岁人’。”
“他们,不敢,再,使用,血脉里,那,强大的力量,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告诫自己的后人,要,安分守己,不要,沾染因果。”
“久而久之,‘守死人’,那,曾经,辉煌的历史,就,彻底,被,遗忘了。”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关于,‘守岁’的,传。”
“和,一些,普通的,扎纸,镇煞的,手艺。”
柳知秋,听完了这个,漫长而又,震撼的故事,久久,无法言语。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原来,她家,这,普普通通的纸扎手艺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动地,波澜壮阔的,秘密。
原来,她,一直,抱怨的,倒霉的命运,竟然,是,来自于,千万年前,祖先的,一场背叛,和,一个,恶毒的诅咒。
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你……你的这些,都是真的?”她,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魏九道,“这些,都是,我,从,一本,古老的,‘吃席人’的手札上,看到的。”
“你外婆,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背负上,这些,沉重的,历史。”
“她,只想让你,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纸扎铺老板,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柳知秋,沉默了。
她,想起了,外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的话。
“秋儿,咱们家的本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会沾上大因果的……”
“以后,就守着这个铺子,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原来,外婆,早就知道一牵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着自己。
可是……
“可是,我父亲的死……”柳知秋,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魏九,“我父亲,他,是不是,也因为,这个诅咒……”
“是。”魏九,给出了,一个,残酷的,肯定的回答。
“你父亲,虽然,没有,觉醒血脉的力量。但是,他,毕竟,是‘守死人’的后代。他身上的‘味道’,虽然淡,但,对于,一些,嗅觉灵敏的,东西来,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
“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官府,是,失足落水……”柳知秋,声音,有些哽咽。
“那,只是,表象。”魏九,摇头,“他是,被,水里的‘水鬼’,给,拖下去,当了‘替身’。”
“而那只‘水鬼’,之所以,会,盯上他。就是因为,闻到了,他身上,那,与众不同的,‘味道’。”
柳知-秋,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他,好赌,不争气。
她,甚至,在心里,怨恨过他。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父亲,也是,这个,该死的,家族诅咒的,受害者。
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柳知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她,哭自己,那,可怜的父亲。
哭自己,这,生来,就,被诅咒的,可悲的命运。
魏九,没有,出声安慰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等到,柳知秋,哭够了,哭累了。
他,才,缓缓地,开口。
“现在,你知道,你,没有,退路了。”
“这个诅-咒,就像,刻在你,骨子里的烙印,无论,你,跑到哪里,都,摆脱不掉。”
“你,不想,像你父亲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就只能,变强。”
“变得,比,所有,觊觎你的东西,都,要强。”
“强到,让它们,再也不敢,来,招惹你。”
柳知秋,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的脸,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悲伤。
而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教我。”
她,一字一顿地道。
“教我,怎么,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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