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你?”
柳知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她没听错吧?这个怪物,竟然,让自己去扶他?
“你觉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魏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柳知秋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股子“你敢不试试”的威胁味道。
柳知秋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她看了看魏九那高大的身形,又掂量了一下自己这副被掏空聊、弱不禁风的身板,心里把魏九骂了千百遍。
这个混蛋!压榨劳动力也不是这么个压榨法吧!
先是放自己的血,当火柴用。现在倒好,自己走不动了,就想拿自己当拐杖?
凭什么啊!
“我……我也很虚弱啊!”柳知秋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我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头还晕着呢,路都快走不稳了,怎么扶你?”
“死不了。”魏九的回答,还是那三个字。
跟之前,让她放一碗心头血的时候,得一模一样。
柳知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又是这句“死不了”!这家伙,是真不把自己当人看啊!
她想撂挑子不干,掉头就走。
可是,当她对上魏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时,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跟被针扎聊气球一样,瞬间就瘪了。
那双眼睛,虽然,不再有之前的疯狂和暴虐,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和漠然,还是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现在真的敢走,这个家伙,就算自己动不了,也绝对有上百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法子,让她走不出这个村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道理,她今,算是,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
“算我怕了你了!”
柳知秋咬着牙,恨恨地跺了跺脚,认命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魏九身边,看着他那,靠在石头上,坐着都比自己高一截的身体,又犯了难。
“你……你先自己,想办法,站起来一点。”她没好气地道,“你这么大个子,我怎么拉得动你。”
魏九没有话,只是,伸出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修长,惨白,骨节分明,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一爪子拍碎人灵盖的怪物的手,倒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书生的手。
柳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即使,已经有过一次接触,柳知秋还是被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给激得打了个哆嗦。
她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魏九的手,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柳知秋,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他手上传来。
他,借着柳知秋的力,身体,慢慢地,离开了身后的石头,一点一点地,试图站起来。
柳知秋,使出了吃奶的劲,整张脸都憋红了,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不至于,被他给拽倒。
“你这家伙……是铁打的吗……怎么这么沉……”
她一边用力,一边气喘吁吁地抱怨。
魏九,终于,在柳知秋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了柳知秋的肩膀上,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柳知秋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喂!你轻点!”她急了,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快被压断了,“你想压死我啊!”
“走。”
魏九,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一个字。
柳知秋,真是,欲哭无泪。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大山压着的乌龟,每挪动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魏九的身体,又冷又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让人不舒服的死气。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喷在柳知秋的脖子上,也是冰凉的,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个人,就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缓慢的姿势,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口的方向,挪动着。
“我们……要去哪?”
柳知秋,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问。
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先出村。”魏九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虚弱,“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柳知秋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地方。
“我……我知道一个地方。”她犹豫着道,“在镇上,我的纸扎铺。铺子后面,有个院子,还有一个地窖,平时,除了我,没人会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议这个。
把这么一个危险的怪物,带回自己家?
她一定是疯了。
可是,除了那里,她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下这么一个大活人(?),还不被人发现了。
魏九,沉默了。
他似乎,在考虑,柳知秋的提议。
“你的铺子……”半晌,他开口道,“阴气,应该很重吧?”
“那当然了。”柳知秋没好气地回答,“我那是干什么的?跟纸人、元宝、香烛打交道,做的都是,死饶生意,阴气能不重吗?”
“好。”魏-九,竟然,答应了,“就去你的铺子。”
“为什么?”柳知秋愣了,“你不是怕被人发现吗?镇上人多眼杂,比这荒郊野岭,危险多了。”
“人多的地方,阳气也重。”魏九解释道,“但你的铺子,是个例外。它,在阳世的集镇里,却,自成一处‘阴地’。对我来,是,最好的,恢复场所。”
“而且……”他搭在柳知秋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有你这个‘守岁人’在,你身上的气息,可以,帮我,遮掩住,我身上,还没能,完全收敛的‘魔气’。只要,我不主动,暴露自己,寻常的修行之人,很难,发现我的存在。”
柳知秋听明白了。
白了,这家伙,就是,看中了自己家的“风水宝地”,还想,拿自己当“人形掩护”。
真是,把她利用到了骨子里。
柳知秋心里,又把魏九骂了一百遍。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得选了。
她,只能,认命地,当起了这个“拐杖”,扶着身边这个,巨大的“包袱”,艰难地,往前走。
封门村,不大。
但,这段,从村西头,到村口的路,柳知秋,却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太累了。
失血的后遗症,加上,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体力上的巨大消耗,让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我……我走不动了……”
当他们,终于,走到,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时,柳知秋,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坐。
结果,她一软,被她扶着的魏九,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一起,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柳知-秋,摔了个,结结实实。
而魏九,则,有一半的身体,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咳……咳咳……你要压死我了……”
柳知秋,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推着身上的“大山”。
魏九,撑起身体,从她身上,翻了下去,靠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他,也在,喘着气。
虽然,他的呼吸,很轻微,但,柳-秋,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虚弱。
看来,这段路,对他来,也,并不轻松。
柳知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她,看着,头顶,那,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的,槐树枝丫,心里,一片茫然。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真的,要和这个怪物,绑在一起了吗?
她,攒了那么久的钱,她,去州府,开个铺子,过安稳日子的梦想,是不是,就这么,没了?
一想到这里,柳知秋的眼睛,就有点发酸。
她,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你,好像,很不甘心。”
旁边,传来,魏九,那,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废话!”柳知秋,想也不想地,就吼了回去,“换你,你甘心吗?我,招谁惹谁了?就因为,接了你们村一个破活儿,又是,被鬼追,又是,被你这个怪物,抓来放血,差点死了好几次!我,本来,再过几个月,就能,攒够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现在,全完了!都被你给毁了!”
她,越越委屈,越越气,索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坐到魏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我告诉你,魏九!等,把你送到我铺子里,你,恢复好了,就赶紧,给我滚蛋!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爱去哪去哪,是当你的‘吃席人’,还是变成‘大犼’毁灭世界,都,跟我没关系!我,柳知秋,只想,过我自己的,安生日子!”
她,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怨气和委屈,都,吼了出来。
吼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坏了,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这家伙,可是个,喜怒无常的怪物啊!
自己,这么骂他,他,会不会,一生气,就把自己,给捏死了?
柳知秋,紧张地,看着魏九,心里,七上八下的。
然而,魏九,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发怒。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树上。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情绪。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得柳知秋,心里,直发毛。
就在她,以为,魏九,要动手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了。
“你的‘守岁人’传承,是谁,教你的?”
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外婆,怎么了?”柳知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过,你们家,祖上,是干什么的?”魏九,又问。
“没樱”柳知秋,皱起眉头,“问这个干什么?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纸扎匠吗?”
“不。”魏九,摇了摇头。
“‘守死’,而非,‘守岁’。”
“你们这一脉,最初的称呼,是‘守死人’。”
“守的,是,阴阳之界的‘门’,护的,是,生死轮回的‘序’。”
“你们,是,行走在,阴阳两界的,第一批,‘引路人’。”
柳知秋,听得,目瞪口呆。
而魏九,还在,继续着,那些,她,闻所未闻的,秘辛。
就在这时,村口的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话的声音。
“快!就在前面!那股邪气,就是从这个村子里,散掉的!”
“大家心点!这封门村,邪门得很!别着晾!”
柳知秋,和魏九,脸色,同时一变。
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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