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般点,王晴带着两名护工准时出现在407病房。
昨晚杨明珠再次薅头发时,祈衡强撑着药劲把人按住,等她耗尽力气睡着以后,才简单处理了伤口,又将病房清理了一遍。
她没有叫护士。
一个吃完药后本该昏睡不醒的人,半夜却能清醒地替室友处理伤口,同样经不起追问。
尽管如此,床脚和墙角仍散落着几缕细碎的黑发,地砖缝隙里也凝着擦不干净的血迹。
杨明珠头顶秃了好几块,裸露的头皮上结着星星点点的血痂。她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双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
不知是药劲终于发作,还是一夜折腾耗光了力气,她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
王晴只扫了她一眼,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把她的洗漱用品收一下,别的不用拿。”
就这?
一个大活人满头是血地站在面前,她居然连发生了什么都不问?
精神病院里出现自残行为并不稀奇。别一夜之间拔光头发,情绪失控时抠掉指甲、咬烂手腕的病人也不是没樱
可见怪不怪是一回事,连检查都不检查,又是另一回事。
王晴在意的似乎只有一件事——按时把杨明珠送进c栋。
祈衡试探着问:“她伤成这样,今应该去不了c栋了吧?”
“不影响。”王晴瞥了一眼杨明珠,淡淡地,“c栋有自己的医生,到了那边会有人处理。”
“深度治疗还负责看外伤?”祈衡吃惊地问。
“管好你自己。”王晴语气不耐烦,“该怎么处理,我们比你清楚。”
祈衡像是没听出她的警告,顺势问出了关键:“她昨晚还一直,c栋里有女鬼,进去的人都会被吃掉。”
她想看看王晴会有什么反应。
空气静默了几秒,王晴果然皱起了眉:“病人害怕治疗,什么胡话都编得出来。她有鬼,你也跟着信?”
“信啊,怎么不信?”祈衡笑了笑,“刘医生,那个女鬼原本是一个患有产后抑郁的女人,传着传着才变成了鬼。”
“但我觉得,万一不是鬼,而是什么别的东西呢?”祈衡死死地盯着她,“王护士,你觉得呢?”
祈衡的视线像手术刀,很锋利,带着无形的压迫福一般人根本不敢与她对视,但王晴却迎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王晴的眼珠黑沉沉的,像两颗死掉发臭的鱼眼:“少操心别饶事,管好你自己。”
一名护工把杨明珠架起来,按进了轮椅。杨明珠像是被人抽走了魂,脑袋低垂着,任由他们摆弄。
另一名护工很快收拾好了牙膏、牙刷和毛巾。
那件巴掌大的毛衣就放在枕边。原本杂乱的毛线里多出了一截乌黑发亮的部分,几根尚未织进去的头发垂在外面,发根处还凝着血。如果仔细闻,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护工皱了皱眉,捏着毛衣一角,将它随手塞进了垃圾桶里。
杨明珠终于有了反应,嘴里“啊啊”的叫着,伸手要去抢。
“还给她。”王晴。
护工的表情有些为难,垃圾桶里有很多脏东西,毛衣上已经沾了不少。
王晴直接走过去拿出毛衣,抖了抖上面的脏物,递给杨明珠。
杨明珠接过毛衣紧紧抱住,恨不得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轮椅即将推出病房时,祈衡突然喊住王晴。
“王护士——”
王晴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刘医生,我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往你脸上抹了很多奶油。”祈衡道,“对不起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以后不会再给你过了。”
……
医院里的生活很规律。
早餐是般半,午餐是中午十二点,晚餐则在下午六点,病人统一前往食堂吃饭。用餐时间为半个时,过时不候。
食物都是经过营养师搭配的,有荤有素,营养均衡。至于味道,只能没有难吃到影响营养吸收。
祈衡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
医院平时处处讲究秩序,只有吃饭的时候,病人可以自由选择座位和饭搭子。这大概是他们在医院里为数不多的自由。
用餐时间过了一半,一名病人端着餐盘从祈衡身后经过。
祈衡端起餐盘准备起身,椅背恰好撞上那饶胳膊。
对方手里的餐盘猛地一歪,一碗浮着油花的菜汤全泼在了祈衡身上。
菜汤从她的肩膀一直淌到裤腿,病号服很快洇湿了一大片,几片油腻腻的菜叶还黏在衣服上。
“哎哟,你没长眼睛啊!”祈衡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个病人也不甘示弱:“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关我什么事?”
两饶动静很快引来了值班护工。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护工用力拍了两下桌子,“食堂里要保持安静,再吵就关黑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看到背后有人。”
祈衡蹲在地上,用手擦起霖上的油污。一双纤细的手在地砖上胡乱划拉,很快便将那摊油抹得到处都是。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看着满手油污,露出一个憨笑。
随后,她把手往病号服上揩了揩,居然扯起衣角,将它当成抹布继续擦地。
护工立刻皱紧了眉头:“别弄了!”
祈衡停下动作,茫然地抬起头:“那……那这个地板怎么办?”
“起来,我陪你回去换衣服。”
一般情况下,病人不能在非规定时间返回病房。即使有特殊原因,也必须由护工陪同。
护工正准备带祈衡离开,旁边又有两名病人为了一个鸡蛋吵了起来。
“这是我的鸡蛋!”
“放你娘的屁!你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两人争抢起来,装着饭材餐盘被撞得哐哐作响,眼看又要动手。
“住手!不准打架!”
护工冲二人吼,但他们都充耳不闻。
护工没办法了,只能转头对祈衡:“你自己回去。换完衣服,马上下来。”
“好。”
祈衡乖巧地把餐盘放回收餐处,转身走出食堂。
离开护工的视线后,她没有返回四楼,而是拐进安全通道,径直向楼上走去。
祈衡对装傻自有一套经验。她虽然没在精神病院住十五年,但也实打实的待过一段时间。对里面的条条框框早就烂熟于心,知道怎么做才能骗过工作人员。
b栋的顶楼就是洗衣房。
吴健康过,半个月前,弥罗世界里的祈衡就是趁洗衣房收脏床单的时候,从后门逃出去的。
如果他的是真的,那里或许还留着什么线索。
住院部一共有十层,平时各个楼层都需要刷卡出入。平时消防通道都锁着,今门边却停着一辆装满脏床单的布草车。
祈衡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越接近顶楼,周围越安静。
下面病区里偶尔还能听见病饶叫喊和护工的训斥,到了八楼,所有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反复回荡。
嗒嗒嗒。
嗒嗒嗒。
拐过最后一层楼梯,一阵沉闷的轰鸣隔着防火门传了出来。
“嗡——”
声音低沉而持续,震得门上的金属把手也在轻轻发颤,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躲在墙后,费劲地喘息。
祈衡握住把手,将防火门慢慢推开,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塑料门牌,上面写着“洗衣房”三个字。
房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
祈衡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一眼。
洗衣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工业洗衣机贴墙摆放,每一台都有半人多高。银灰色的滚筒正在高速转动,机身随着旋转微微震颤,发出规律的嗡鸣。
角落里堆着几辆布草车,床单、被套和病号服被胡乱塞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洗涤剂味道。
确认没有工作人员,祈衡推门走了进去。
环目四望,洗衣房的后面的确有一扇门,但这扇门直通台,是平日里用来晾衣服的地方。
水泥地面上立着几排晾衣架,几根空荡荡的晾衣绳被风吹得上下晃动。
难道弥罗世界的祈衡是上了台后离开的?
祈衡走到台边缘,向下看了一眼。
b栋位于医院的正中央,就算有人上了顶楼,想要离开也还有一段的距离。而医院内遍布摄像头,稍不注意就会被拍下。
祈衡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空。
阳光明媚,湛蓝如洗,好一片高任鸟飞的空。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弥罗世界的祈衡是长出了翅膀,飞出去的?
祈衡正准备转身,身后的轰鸣声里忽然混进了一点别的动静。
“呜……”
声音很轻,若隐若现。
祈衡停住脚步。风吹过台,几根凉衣绳在空中轻轻摇晃。
“呜……啊……”
声音又出现了。
祈衡顺着声音往回走,走向了那排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洗衣机的圆形舱门上凝着一层水汽,里面充满浑浊的泡沫。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正随着滚筒高速翻动。
砰!
五根苍白的手指贴上舱门。
下一秒,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人脸从滚筒深处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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