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路神仙?”
“美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啧啧,这般人家怎么会落户咱们这破院子?怕是走错门了吧。”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虽刻意压低,却仍顺着风钻进耳廓。
陈雪茹唇角微勾,并未恼怒,反而因这些毫不掩饰的惊艳而心下受用。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被追捧亦是常情。
然而,身旁的莲却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漏风的窗棂和拥挤不堪的院落,忍不住嘟囔出声:“主子,这便是方秦所居之地?看着未免寒酸了些。”
北平城内,此类四合院如过江之鲫。
早年人口稀少时,一座宅院足以容纳主仆数十口,宽敞幽静。
如今外来移民如蝗虫过境,原本开阔的井被棚户挤占,绿植根系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遮蔽日的劣质木板和煤球炉。
眼前这座看似完整的院落,实则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本属于一户人家的空间,硬生生塞进了十几户家庭。
几十号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间,呼吸相闻,喧嚣不断。
阿福闻言,急忙摆手,神色略显凝重:“丫头家话多。
莫要轻视此处,能在此落脚,已是祖坟冒青烟。”
他深知世道艰辛,这丫头自幼被陈家收养,虽名义上是丫鬟,实则锦衣玉食,未曾尝过半点风霜。
此刻的嫌弃,不过是无知者的傲慢罢了。
“福叔,话虽这么,但我可没嫌弃这地方。”
陈雪茹语调平缓,目光却透着几分矜持:“只是觉得这般环境,配不上我陈家如今的体面罢了。”
身旁的莲心头一紧,偷偷瞥向自家主子。
见陈雪茹面色如常,并未动怒,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福叔见状,识趣地闭了嘴,只在一旁默默点头。
跨过那道精致的垂花门,前院的格局瞬间铺陈开来。
来之前,陈雪茹早已将方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方秦是个孤苦命,双亲早逝,膝下仅有一妹。
家中再无旁支亲属,也没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走动。
正因如此,她对这四合院内鱼龙混杂的居住状况毫无心理准备。
她只知道方秦住这儿,却不知院子里还藏着这么多邻居,更不清楚具体门牌号。
“那位大姐,打扰一下。”
陈雪茹停下脚步,眼神扫过周围几道探究的目光,最终锁定在离得最近的一名妇人身上。
她不同于从娇养、有些大 脾气的莲。
掌管绸缎庄多年的人情世故,在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得淋漓尽致。
那妇人正蹲在盆边搓洗衣服,忽见院门进来三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其中一个竟径直朝自己走来。
面对眼前这位明艳华贵的大 ,杨瑞华愣神片刻,一时没回过神来。
直到对方再次开口询问,她才如梦初醒。
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手指指向对门的那间屋舍:
“您找方警官?”
“没错,他就住这儿。”
陈雪茹唇角微扬,礼貌颔首:“原来是对面啊。”
“多谢大姐指路,您忙着。”
罢,她转身便往方家走去。
莲跟在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扇略显陈旧的门板,忍不住惊叹:“哇……姐,没想到他住的地方还挺像样。”
“瞧着像是后来重新修整过的。”
陈雪茹正要附和几句,耳畔又传来杨瑞华那洪亮的嗓门。
“姑娘,你是来找方警官的吧?”
“不巧得很,他今儿个不在家。”
“但他妹妹在家呢。”
话音未落,杨瑞华已站起身,扯开嗓子冲着屋内喊道:
“方玲!你哥有人找!”
“赶紧出来瞧瞧!”
这一嗓子来得猝不及防,陈雪茹眉梢微挑,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房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
一个青春洋溢的身影跨了出来。
“杨婶,您的就是这几位吧?”
女孩上下打量了一圈来人,目光在陈雪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警惕。
“几位姐姐是谁?找我哥有什么事吗?”
陈雪茹望着这张与方秦有几分神似的脸庞,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当即笑意盈盈地接话:
“你就是方玲吧。”
门扉轻启,一道倩影立于门外。
“你好。”
女子温婉一笑,声音柔和:“我是令兄的挚友,陈雪茹。
平日里,唤我一声雪茹姐即可。”
她目光扫过屋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登门,只为给令兄送还几件新衣。”
话音未落,她侧身示意,身旁的侍女莲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盒上前。
方玲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份礼物上停留片刻。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身体并未前倾,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警惕如刀锋般锐利。
她上下打量着这两人,半晌才冷冷开口:
“我哥哥,曾在你那里订做过衣物?”
顿了顿,她继续追问,语调愈发冷硬:
“再者,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有你这么一位‘朋友’。”
“你们这突然造访,该不会是蓄意行骗吧?”
此言一出,旁边的莲脸色骤变。
她本就性格直爽,此刻听得心中不悦,当即瞪大了眼睛:
“你这丫头,怎的如此无礼?”
“我们好心好意送来衣物,甚至还特意备了薄礼给你,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骗局?”
“我们又图你什么?能骗走你些什么不成?”
方玲本就生性多疑,加之昨日兄长曾叮嘱,恐有人借她之手对付兄长。
此刻见对方如此咄咄逼人,心中的戒备更甚,毫不退让地回怼: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思?”
“素不相识,无缘无故找上门来,声称是我哥哥的朋友。”
“既无书信往来,也无旁人作证,我凭什么信你们?”
“若觉得委屈,现在便请离开,莫要在此纠缠。”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莲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反驳,却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住肩膀。
陈雪茹微微摇头,给了莲一个眼神制止。
随即,她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对着方玲道:
“姑娘莫要动怒。”
“我与令兄的情谊,并非三言两语能尽。”
“但这送衣之事,千真万确。”
她语速放缓,条理清晰:“前些时日,他在本店定制了两套成衣,因事忙未能取走。
今日闲暇,我便亲自送来,未曾想他恰好外出。”
这番话虽平和,却让一旁的杨瑞华等人心头一紧。
他们本在忙碌,见这僵持局面,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来观望。
气氛一时凝固,唯有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
方玲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她死死盯着陈雪茹,问道:
“口无凭。
你若真是我哥的朋友,有何物证?”
陈雪茹一愣。
她未曾料到,在这光化日之下,竟会遭遇这般质疑。
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就在这时,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对了!令兄可曾提及,一个多月前,他曾出手相救过一名女子?”
“那女子,正是在下。”
她挺直腰板,神色庄重:“此事轰动全城,警局档案皆有记录。
方才,我们便是从警局办理完手续后直接赶来。”
方玲闻言,眼中的戒备之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迟疑片刻,试探性地问道:
“当真?”
院门外,杨瑞华的脚步声停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扫过,开口问得随意:“玲,这位面生的是哪位?”
方玲站在门槛内,余光瞥见围观的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
她挺直了腰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认识。”
“校”
杨瑞华没再追问,只是微微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如此,进来坐吧。”
陈雪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提着手中的包款款而入。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刚踏入客厅,三饶视线同时凝固了一瞬。
这反差实在太过强烈。
外头看着像是个随时会散架的老破,里头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呐……”
莲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连一贯沉稳的陈雪茹,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
阿福没空欣赏装修,径直走到茶几旁,将带来的物件放下。
“方玲,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那叠衣物:“你哥哥之前定做的西装,一直寄存在我那儿。”
“特意让你来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你哥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玲的反应很冷淡。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下,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别动那些东西。”
她的背影透着几分疏离:“我去烧水,你们稍等。”
阿福瞥了一眼门口还没完全进屋的杨瑞华,又看了看方玲迅速消失在厨房的背影,轻笑一声。
“这孩子,规矩倒是挺重。”
“就是警惕心过了头。”
陈雪茹不以为意,随手将包放在沙发上,语气轻松:“这世道乱,我一个女人白出门都得防着点,何况是个姑娘?面对三个陌生人,保持距离是本能。”
阿福点头附和。
没过多久,方玲端着茶壶回来了。
水壶不大,显得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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