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外门驻地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根玄铁杖,笃,笃,笃,点着石阶。
慢,走的却极稳。
孙教习往山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三个人。”他。
“镇星席,岁星席,太阴席。”
“七曜里还留在山上的三把椅子,一起,下山了。”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几张突然绷紧的脸。
“探望太白席。”他一字一顿,“名正言顺,你拦不住。”
“果然。”辰星席站起身,把棋盘上昨夜那两枚白子拈了下来,“分饵,没钓着。
岁星席那边,死讯没传出去。镇星席那边,‘活着,写了半个字’,也没传出去。两把椅子,都按兵不动。”
“他们太稳了。”陈默。
“不是稳。”辰星席摇头,“是他们换了棋盘。”
他抬起眼,望向门外那三道正踏着晨雾走近的身影。
“一夜之间,山上山下都在传,萧长庚回来了,就在昆仑。传得沸沸扬扬,连内门扫地的杂役都知道了。”
“我们把他藏进最不起眼的窝棚,是‘灯下黑’,可有人反手一挑,把灯全点亮了。满山都知道他在,藏,就没了意义。”
“秘密没了,”辰星席,“分饵就没了鱼钩。你没有独家的消息,就钓不出独家的破绽。”
他把两枚子收回棋海
“阴的那一手,他们昨夜用了。探路的线,引爆的躯壳,没得手。阴的不成,就来阳的。”
阴谋,是暗处递来的一根线,你截得断。
阳谋,是当着满山的面,正大光明走过来的一双脚。你,拦不住。
三位长老要探望一位病重的、昔日的太白席。
这是情分,是规矩,挑不出任何的错。
苏瑶低声:“他今早,比前两清醒。”
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又紧张了一分。
他清醒了。
清醒,意味着他能写。
而再过一炷香,那三个人,就要站到他床前。
“听我。”辰星席稳住大家,“客人来了,总要请进门,暂且观察。”
三位长老从晨雾里走进石屋。
太阴席走在最前。一身月白,眉目低垂,灵力清冷如月光铺地。
岁星席跟在她身后。眉眼间总压着一点收不住的锐气,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榻上。
镇星席走在最后。须发皆白,玄铁杖点着地,她几乎不看任何人,只望着前方。
三个人,三种气度。一个深不见底,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稳如磐石。
只是没人知道,是哪一个。
太阴席在榻前站定,垂眸看了萧长庚很久。
她抬起手,一缕月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极轻地拂过他的眉心。
苏瑶掌心的破晓之环,闪了一下。
“探他的气脉。”太阴席开口,声音很淡,“三年被抽空,五脏六腑,都空了。”她收回手,“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实情。
苏瑶读不出她收回那只手时,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岁星席上前一步,比太阴席更近。
“听,”她盯着萧长庚的脸,忽然问,“他能写字了?”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写不成字。”苏瑶没敢多,“抬两下手指,就没力气,神志不清。”
“哦。”岁星席的目光,在萧长庚攥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可惜。他要是能话,昆仑这些年那么多糊涂账,倒有个人,能对得上了。”
她得随意,像一句寻常的叹息。
可“能话”“对得上账”这几个字,谁都知道有多重。
镇星席始终没有走近。
她拄着玄铁杖,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只淡淡看了榻上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榻上躺着的,不过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将死之人。
她越是不看,苏瑶心里越是没底。
一个真正无关的人,会随意看两眼。一个刻意撇清的人,才一眼都不肯多留。
可这也可能,只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最寻常的漠然。
三个人,三种反应。
哪一种都得通,哪一种,都指不实。
这就是阳谋。
他们把自己,摆在了最亮的地方。你看得清每一根睫毛,却看不透那睫毛底下藏着的是关切,还是杀意。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动了。
萧长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抖着抬了起来。
一横。
他要把那个名字,写出来,当着三个饶面。
苏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见了太阴席的目光从半阖的眼睛里抬起来,岁星席的视线落向榻上,镇星席的玄铁杖停住了。
三双眼睛,在同一瞬间汇聚到那根手指上。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握住萧长庚那只抬起的手,像替他掖一掖被角。
“别动。”她凑到他耳边,气音细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是现在,他们在,等他们走。”
萧长庚的手在她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望着她,里头是苏瑶从没见过的急:想写,却被人按住了手。
然后那点力气泄了,他的手瘫软下去,眼睛慢慢阖上。
苏瑶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下,顺势替他理平被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起头。
太阴席的眼睛,半阖着。岁星席的目光,正落在她握着萧长庚那只手的手上。镇星席,依旧望着别处。
三位长老,在一炷香之后离开。
镇星席的玄铁杖,笃,笃,笃,一步一步点下石阶,最先出了院。
岁星席回头,又看了那间石屋一眼,才跟上去。
太阴席走在最后,在院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照顾好他。”她淡淡地,“太白席,是昆仑的人。”
然后,她走进了晨雾里。
三道身影,先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石屋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松了下来。
“走了。”陆青把插在门边的无光剑,收回鞘里。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今这一趟,输的是他们。
那三个人来,不是来探病的。
是来看一眼,看萧长庚到底醒没醒,看他到底能不能,看守着他的这几个人,到底有多在意他这张嘴。
他们看清了。三样,都看清了。
三位长老走后半个时辰,萧长庚又浮上来一次。
他把那个偏旁,重新写了一遍:一横,一竖,一提,一点。
然后,力尽。
苏瑶把这四笔,一笔一笔,比划给教习室里的众人看。
“土字旁,这次写的清楚,不是木。”
“右边呢。”陈默盯着她的手。
“右边写不出来。”苏瑶,“他试了两次,到那一笔,就断。”
屋里的人,都盯着那个看不见的偏旁。
“城?”陈默轻声念,“坤?地?”
“墟。”沈映忽然开口。她背上的墟守,还有墟城,“墟,也是土字旁。”
没有人能确定。一个偏旁,牵得出几十个字。是一个名字,一座城,一处地方,还是一件东西?
在他补上右边那半个字之前,谁也拼不出来。
苏瑶没有接话,她心里有一个字。
一个她在萧长庚第一笔落下的瞬间就想到的字:埃,土字旁,加一个“矣”,是埃。
埃德里克,她生父。
但她没有出来,因为那不是一个可以猜的字。
她不能因为一个偏旁就把它摆到桌面上,不能因为自己想找他,就把所有人引向一条她还没确认的路,她把它收在心底。
“他记得。”辰星席缓缓,“他脑子里,那个字是全的。是他的手,跟不上他的脑子了。”
“所以我们要的,还是时间。让他,把右边那半个字,写完。”
但时间,没有等他们。
大亮的时候,陈默的默默二号收到了一段加密信息。
是方琳。
加密层一层层剥开,最后弹出来的,有一段坐标,和几行字。
陈默念了出来,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低。
“缅北,掸邦高原,南渡河断裂带,深处。”
“一道百年不冻的暗河,没有地名,没有标记。像是被所有地图,遗忘的角落。”
“三个时辰前,这个位置,突发了一道灵能脉冲。”
“持续十二秒,强度,是平时的三千倍。”
炭火,啪地炸了一下。
“三千倍。”陈默的手指几乎立刻动了起来,一缕数据流在他掌心铺开,“十二秒。这不是灾,就是人祸。”
“方琳要我们去确认。”陈默把数据流收进掌心,“确认是不是与亚当计划重启有关。”
于是,三张棋盘,在同一,全亮疗。
昆仑这一张:萧长庚醒了,写了一个偏旁。
伦敦那一张:狴犴的纹章石现了身。有人正带着它,走进魔法议会,去坐那把空了两千年的椅子。程序合法,他们拦不住。
缅北这一张:疑似亚当计划重启。三千倍的灵能脉冲,有可能是一声开工的号角。要弄清它,必须有人,亲自去那道暗河的深处。
三个地方,三件事,三条,一条比一条要命的路。
而他们,只有五个人。
“分。”辰星席先开了口。
他把棋盘上的子,一枚一枚归拢。
“三张棋盘,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两张,只能分。”
“昆仑,有我和孙教习。”他看向陆青,“守着他,得有一柄能挡住剑侍的剑。”
陆青按了按腰间那柄无光剑,点零头。
“我会安排陆斩和执事堂的剑士一起看守萧长庚。”
“伦敦……”辰星席停住了。
那一张他们伸不进手,只能靠塞巴斯蒂安递来的消息,隔着半个地球,看着那把椅子一点一点亮起来,却什么也做不了。
“缅北,得去人。”孙教习接过话,“你们四个,准备一下,明早动身。”
苏瑶站在门口,破晓之环烫着掌心,像是缅北那条暗河在召唤她,。
沈映从墙边直起身,没有多解释,只看了苏瑶一眼。苏瑶读懂了,一起。
陈默已经把坐标导入方块,开始规划路线。
林越站在陈默旁边,看着屏幕上那道暗河的轮廓,甩了甩右手,那条胳膊已经好了。
前方是下山的路,通往清迈,通往缅北,通往那道百年不冻的暗河。
身后,萧长庚刚描出的“土”字旁,还没有右边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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