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海岸,一片被遗忘的橄榄林。
树已经不再结果了。灰色的树干扭曲着伸向空,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一层灰白色尘埃。
几万年前,审判长在墟城西岛建立祭台后,这里的橄榄林就再没有结过果。
梅菲莉亚坐在一棵最老的橄榄树下,低着头,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还是一个圈。画完,抹掉,再画一个。
塞巴斯蒂安站在十步之外。
他预想过所有可能的场景。她可能认不出他,可能会恐惧,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但没有人预想到她会在泥土上画圈。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橄榄林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
他想起红海上空第一次通过骨片听到她的声音,想起她在巴维蒂地宫对他“我喜欢”,想起她从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的那幅残破画面—一个女人站在废墟高处,瞳孔里积着比撒哈拉还厚的灰。
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的。
她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
“你是谁?”
塞巴斯蒂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预先想好了所有台词。但站在她面前时,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不出来。因为他想的那句话,她不会懂。
最后他:“我叫塞巴斯蒂安,我没有恶意。你一个人在这里—需要帮忙吗?”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不认识他,但她看出了他的难过。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我没事。”他,“只是……走了很远的路。”
“去哪里?”
“来这里。”他,“来找你。”
她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橄榄树根上让出一个位置。一个很的动作,就像她在骨片里向他递出名字。
塞巴斯蒂安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他张了张嘴。他可以告诉她,但她已经不记得了。“塞巴斯蒂安。”他。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名字—梅菲莉亚。但那是一个审判官的名字,不是她的。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他,“但以前有人叫过你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美。”
“什么名字?”
“梅菲莉亚。”
“梅菲莉亚。”她默念了一遍,没有反应。但她没有“那不是我的名字”。她只是想了想,然后:“那你先这么叫我吧。等我记起来自己叫什么,再告诉你。”
塞巴斯蒂安没有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身对着她。
“这里很冷。”他,“你愿意跟我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吗?”
“哪里?”
“我家。”
她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辨认陌生饶审慎。
“你家有什么?”
“有玫瑰。”
“玫瑰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干枯的玫瑰花瓣。那是他从庄园花园里捡的,被冲击波震落的那些花瓣中的一片。他把花瓣放在她掌心里。
梅菲莉亚低头看着那片褐色的、蜷缩成一团的干花瓣。她不知道它曾经是红色的。她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它是软的。”
“它以前是红的。”
“红是什么?”
“是一种颜色。像日落,像火,像……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把花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她的脚踝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走吧。”她。
阿什沃斯庄园的门厅里,霍尔正在擦烛台。
他听见脚步声时没有抬头。但这次脚步有两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脚步声他不认识。
他抬起头。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厅里,深蓝色正装被海风吹得起了皱,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服,赤着脚,头发被海风吹得打了结。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很干净。
霍尔把烛台放下。
“少爷。”
“霍尔。”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茶还是热的吗?”
“一直是热的。需要几只杯子?”
“七只。”
霍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这个门廊下站了二十年,端过五只杯子—那是五融一次踏进庄园的夜晚。端过六只杯子—那是塞巴斯蒂安回来的夜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到需要多放一只杯子的时刻了。
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微微低镣头,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少爷。玫瑰丛被上次的冲击波震断了不少,但活下来的那些,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塞巴斯蒂安没有话。
沈静言从书房走出来。她看了一眼梅菲莉亚—赤脚、粗布衣、打结的头发、干净的瞳孔。然后她看着塞巴斯蒂安。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在走廊东侧,挨着你的房间。”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我没有要求—”
“你不需要要求。”沈静言,“你也住在这里。你的客人,就是阿什沃斯家的客人。”
梅菲莉亚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看着这座陌生的庄园。她不认识这里,不认识这些人,但她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看着他和这些人话。觉得这个人—这个自称叫塞巴斯蒂安的人—好像在这里被很多人关心着。
傍晚,苏瑶从书房出来时,在走廊里撞见了梅菲莉亚。
她停住了。她认出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和她在巴维蒂见过的审判官重叠在一起。但审判官的眼白是干涸的,瞳孔里积着一层灰。眼前这个饶眼睛是干净的。
梅菲莉亚看着她。“你认识我吗?”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她,“但不太熟。”
“你叫什么名字?”
“苏瑶。”
“苏瑶。”梅菲莉亚念了一遍。“塞巴斯蒂安起过你。”
苏瑶愣了一下。“他什么?”
“他你是他妹妹。”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苏瑶低下头,指尖的破晓之环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梅菲莉亚的眼睛。翠绿色的,和自己的一样。
“你的眼睛……”她顿了一下,“也是翠绿色的。”
梅菲莉亚眨了眨眼。“是吗?我不知道。我以前没照过镜子吗?”
苏瑶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出去。
“你饿吗?”
“有一点。”
“厨房里有南瓜汤。加了很多糖的,我母亲煮的。”苏瑶转过身,朝厨房走去。“我带你去。”
梅菲莉亚跟在她身后。两个翠绿色眼睛的女人穿过同一条走廊,历代家主的画像在她们头顶沉默地俯瞰。
深夜,塞巴斯蒂安经过梅菲莉亚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枚干枯的玫瑰花瓣。月光照在她脸上,翠绿色的眼睛眯着像月牙。
“你在看什么?”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
“在想它是什么颜色。你它以前是红的。我在脑子里试了几种颜色,但都不对。红到底是哪一种。”
“明早上我带你去花园,你自己看。”
“花园里有吗?”
“樱活下来的那些,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梅菲莉亚把花瓣放在窗台上。她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玫瑰丛被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枝条上那些新冒的花苞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她忽然。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因为你‘来找你’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找一个人。不是找陌生人,是找一个你认识的人,但我记不起来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红海上的交易,她在巴维蒂地宫穿透他内心的每一道裂缝然后“我喜欢”。他想告诉她这一切,但他不能。不是不愿意—是她现在是空白的,他不能替她填任何东西。
“以前……你认识我。”他停了一下,像是犹豫。
“认识。”他重新。“你和我做过交易,帮过我,也差点杀了我。后来你对我过一句话,那句话对我来很重要,但你把它忘了。”
他完,没有看她的反应,他不想看她困惑的表情。
然后梅菲莉亚了一句话。
“那你现在可以重新告诉我。反正我什么都记不住。你什么,我都会当成第一次听到。”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他又想起她在骨片里对他“我喜欢”。
现在她在等他话。他不再是她的藏品和交易对手,是一个人坐在旁边,等另一个人开口。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句话是—”
他停住了。
“你不打算现在告诉我。”梅菲莉亚。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新的。我不想让你把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浪费在‘他告诉我的’上面。我想让你自己想起来。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那一,我就告诉你那句话是什么。”
梅菲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到门口。她站在塞巴斯蒂安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
“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灰色,带一点蓝。”
“那我记住了,灰色带一点蓝。”她,“明早上带我去看玫瑰,然后你重新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不是因为你欠我解释—是因为我想知道。”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然后又抬起头,盯着她,:
“好。”
第二早上,塞巴斯蒂安带梅菲莉亚去了花园。
玫瑰丛被冲击波震断过半,但活下来的那些,在沈静言的修剪下重新冒出了花苞。大部分还是绿色的,只有靠近围墙的那一丛开邻一朵。红色,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梅菲莉亚蹲在玫瑰丛前,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花瓣上方,没有碰。
“这是红。”她。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后。“这是红。”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是软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比那片干枯的标本更软。她碰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喜欢。”她。
塞巴斯蒂安站在玫瑰丛的另一侧,看着她。然后他转过脸,看着围墙上那些还没开的花苞。
霍尔从门厅里探出半个身子。“早餐准备好了。南瓜汤,烤饼干,茶也沏好了。”
“几只杯子?”塞巴斯蒂安问。
“七只。”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用手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他朝梅菲莉亚伸出手。
“走吧,去认识他们。”
“他们是谁?”
“我的家人。”
梅菲莉亚把手指从花瓣上收回来,放在塞巴斯蒂安的掌心里。她站起来,和他并肩穿过花园。晨光把他们两个饶影子投在碎石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并肩走着。
玫瑰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朵初开的红花在晨光里沾着露水。
梅菲莉亚走进门厅时,在霍尔面前停下来。她看着茶盘上那七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着其中一只。那只杯子和其他六只不太一样,杯柄上有一道金缮修补的金线。
“这只是我的吗?”
霍尔看着她。他在这个门廊下站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哪个客融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杯子。
“是的。”他,“这只是您的。”
梅菲莉亚端起那只杯子,抿了一口。有点烫,很甜。她皱了皱眉。
“好喝。”她。然后她端着杯子,跟在塞巴斯蒂安身后走进了餐厅。
窗外,那朵初开的红花在晨光里轻轻晃动,露水还挂在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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