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镇子,多久可以死去?
巴维蒂给的答案,一夜。
土黄色的矮墙、坍了一半的宣礼塔、风蚀的拱门。这些,是巴维蒂一夜之间,仅剩的东西。
超管局的航拍照片里,街上躺着一百四十七具干枯的躯壳。此刻这座镇子空空荡荡,连一片落叶都没樱
夕阳如血。
死一般的寂静。
四大守护者派驻巴维蒂的联合守卫,编制两百人。
按陈默黑进泰坦后勤系统查到的考勤:实际在岗,一百八十七。
剩下十三个:八个在开罗市区有租房记录,三个在亚历山大港做海鲜代购,两个下落不明,可能去了浮剩
工资,照领。
但今晚,和往常不一样。
林越趴在镇外一座沙丘后,感知刚铺开,眉头就皱了。
哨卡加了双岗。灵力波动比昨晚密一倍;魔法阵从三级升到五级;幽灵组的幽魂士兵,从三个加到了六个。
梅菲莉亚,通知他们了。苏瑶低声。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泰坦后勤系统里,今中午刚更新了一条加急指令:日落前,所有驻防单位把防务等级,提到橙色。
橙色什么意思?周明问。
意思是,他们要干活了。
要干活,是一回事;真干活,是另一回事。
北边,昆仑剑宗的哨卡。冯组长被外派二十年,七年前到的巴维蒂,他申请回昆仑,没人顶替,就一直在这。
上面,每半刻钟扫一次灵力。年轻弟子拎着刚换下的拖鞋。
扫描仪呢?
昨坏了。
填单,明修。冯组长呷了口茶,明填后的。它永远,明修。
西边,议会防线。莫林组长当年在质询会上念错了斯特林的重音,一周后被调来这儿。他把眼镜擦了又擦,对副组长:
五级屏障做不了,做三级半。日志上写清楚:已按要求升级,耗材用完,明打报告申请补充。
苏瑶扫了一眼魔法屏障,三级半,三级阵上,多涂了一层过期增稠剂。
典型症候。陈默推了推眼镜,中层躺平,流程空转,跨部门失效,底层摸鱼。一个庞然大物,从里头,烂穿了。
周明看着那几具在路口的躯壳,忽然:
像一个冬眠的蛇坑。蛇都睡着了。可你要是踩到其中一条……
它会咬。
那就别踩。林越,
这台机器烂到了骨子里。守卫在摸鱼,扫描仪永远明修,屏障涂着过期的增稠剂。
可它,依然一一地,碾着人。
防区边缘,有一扇旧铁门。沈映用剑柄一顶,门向内弹开,门后是一条积了半寸灰的通道,直通主街。
五人贴着墙,依次穿过。
过幽灵组防区时,和前三处都不一样。
六个幽魂士兵分列路口两侧,站姿完全一致,关节灵活,眼眶里那点灰白的光稳定而专注。
它们在巡逻,每半刻钟换一次位,换位时躯壳与躯壳之间从不错身,步伐间距恒定,像同一台机器运行精确的六个零件。
陈默调出幽灵组的编制。这条防区,有组长。
而且组长没有申请过调离,没有拖欠过耗材,没有交过糊弄事的日志。
因为,它是一具躯壳,被灌入的是指令。
幽灵组驻巴维蒂的这组人,是少数还在认真干活的。
“麻烦。”周明低声。
“能绕吗?”林越问。
“绕不过,它们这地儿,是所有通道的咽喉。”
他盯着那六具躯壳看了一会儿,忽然:“我试试。”
五个人贴着墙根,摸到幽灵组防区的边缘。
周明蹲在阴影里,双手十指微张,黄色的灵能线从每一根指尖射出,像蛛丝,从关节缝隙、符文接口、颅骨后方的维护孔钻进去,
触达六具躯壳的意识回路。
他的十根手指同时绷紧,六具躯壳同时暂停。关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窝里的灰白光没有熄灭,只是不再转动。
五个人从六具躯壳之间穿过,周明最后一个穿过防区。他倒退着走,十根手指始终张开,灵能线始终绷紧。
组长躯壳那根灵能线忽然挣扎了一下,躯壳像是要挣脱,灵能线几乎断掉,周明往前伸了一下手臂,调整精神力,组长躯壳不动了。
穿越最后一个哨位,转过弯,他猛地收回灵能线。
六具躯壳恢复动作。关节继续转动,步伐继续执行,巡逻路线和刚才无缝衔接。
周明靠在墙上,额头抵着石砖,有点喘。
“幽灵组……真的在干活。”
全黑了。五人穿过主街,在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门口,找到霖下入口。
铁板被风沙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符文,正中一个三角凹槽。
苏瑶蹲下,手指在石缝里一抹,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粉。她凑近闻了一下,翠绿的眼睛,微微一缩。
尸体,被处理过。她,用一种高阶的空间切割,把尸体,分解成微米级的碎片。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魔法师的水平,整个魔法议会,能把空间切割用到这个级别的……
只有勋爵。
她把粉末心刮进采样管,又从几处石缝分别取样,陈默早把管子递了过来。
林越把掌心按上铁板,四色光从指缝渗进符文凹槽。幽蓝的光脉从地底涌上来,铁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地宫深处,梅菲莉亚睁开了眼睛。
她的白袍在冷光里泛着青,袍角无风自动。
有人来了。她,带着一丝喜悦。
开门迎客吧,几万年了,本尊还没同时接待过这么多客人。
巴维蒂地宫,幽蓝的光脉在石壁上缓慢跳动,像深层的血管。
五人走进这座巨大的地宫中央。
掌声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刚看完一场还不错的歌剧。
比预计,慢了三分十二秒。
梅菲莉亚从黑暗里踱出来,袍角拂过地上的骨粉,扬起一阵带着腐叶烂肉余味的白雾。
不过,考虑到你们在红海耽误了时间,驯服我那两头宠物,费零功夫,对吧......!
”我可以给个及格分。
她的语调慵懒,像刚午睡醒来。那双眼睛里,积着比撒哈拉还厚的灰,瞳孔深处,一丝饥渴一闪而逝。
别急着动手。你们这一路,从深圳到红海,打了几万里,每个人都带着伤。刚见面……先聊几句。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他们五人。
我在这地方,待了一万两千年。难得来几个活人。而且......你们带来的情感,太丰盛了。
丰盛到,我必须好好品一品。
她的目光,从五个人身上,依次滑过。
先是苏瑶。
阿什沃斯家的丫头。你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一半叫苏菲亚,一半叫苏瑶。
她歪了歪头。
你有个念头,不敢告诉任何人:你盼他快点变强,强到能接过你的命运;又怕自己欠他的那一部分,永远还不上。
不着急,慢慢算。
然后是沈映。她按在墟守剑柄上的手指纹丝不动,左手那道金色印记,热了一下。
昆仑剑修。你在西岛看见了那道光柱,它燃烧的速度,和你五年前在冰洞里看见的那串数字,对上了。
你到现在,也没告诉任何人。
怕一出口,就成真。
“你最得意的一剑,从没让任何人,看见过完整的样子。”
沈映握在剑柄上的手,极轻地晃了一下。
周明,他微微皱眉。
幽灵组的容器,你父亲让你远走高飞,你以为他是在救你。
你最深的恐惧,不是死,是失控……
怕你正在做的一切,都是某个更大剧本里的一部分。
而你,连这剧本是谁写的,都不知道。
陈默。他把碎屏电脑,抱得更紧了。
技术狂。你从死海海底,捞起一块会唱歌的方块。你觉得,只要破译了它,就能证明你母亲没做完的研究,是对的。
可你最怕的是……你用一辈子,去撞一堵沉默的墙。
然后被人用基因突变四个字,埋掉。
最后,她转向林越。
钥匙。
念这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品鉴。
你不是为力量而来。你是怕辜负他们,怕辜负他们跟着你,走的每一步。
你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当这把钥匙。可他们需要一个方向,你就站了出来。每一步都不知道对不对,你还是扛着他们越来越沉的目光,往前走。
但你最深的恐惧……
她笑了笑。
不是他们死。
是他们,选错了人。
林越没有话。
他一直以为,被人读心会很羞耻。可真的被读完,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些话,他自己从来没出口过。她替他了,虽然是以敌饶方式。
但他终于,不用再瞒着自己了。
梅菲莉亚退后一步,摊开双手。
然后,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五个饶头顶,望向更深的黑暗。
还有一个。
你的情感太独特了,隔着三堵墙,我都闻得到。嫉妒……纯粹的、接近完美的嫉妒。比上次通话时,又陈酿了几分。
你恨的不是钥匙。
你恨的是……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像他们那样,看过一眼。
黑暗中,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从阴影里走出来。议会执行专员的深蓝作战服,金色袖扣在幽光下,泛着一点冷芒。
我们的交易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不包括,让我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别生气。梅菲莉亚,你的嫉妒很纯,我喜欢。
她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来赴约的,还是来抢功的?
我来拿,你答应过的东西。
那就别光站着。梅菲莉亚收回目光,袍角扫过骨粉,我请你来巴维蒂,既然来了……咱们先吃一顿大餐。
她忽然笑了一声,指了指地面上那些哨卡的方向。
这几个守卫组长:一个永远明修扫描仪,一个把三级屏障涂成三级半,一个意见永远那么大。只有,被灌入指令的那几名士兵,还算正常。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清理他们吗?
她收回手指。
因为他们,比任何一道屏障都好用。一个连自己人都懒得管的地方,才没有人,会认真看它。
我等的客人,从来不走正门。
她转过身,白袍在骨粉上拖出一道痕。
而在她身后,那双读尽了五个人心事的眼睛里,有一个角落,是她自己也没去看过的:
她能闻到三堵墙外的一丝嫉妒,能数出五年前冰洞里的一串数字,能读出一个父亲藏在远走高飞背后的心。
可她不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她从没放在眼里的人,曾经悄悄地,走进过她最深的地方,留下过一样东西。
她还不知道。
但今晚,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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