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中村,安全屋。
通缉令发布的第二。
苏瑶,已经离开了。
窗帘紧闭,遮光布把午后的太阳,挡在了外面。
沈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一份手写的清单。她站在茶几前,一项一项念给陈默和周明听。
压缩饼干,方便面,矿泉水……手电筒,折叠刀,绳索。
陈默蹲在角落,面前是那台拆装过无数次的工作站,手指在键盘上敲。“不够,方琳留的,只够三。”
“出去买。”沈映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
周明撩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
城中村的中午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一只花猫蹲在电动车旁边,舔爪子。
“安全吗?”他问。
“不安全。”沈映,“可我们缺物资。四个人一起出去,目标太大。两个人采购,两个人留守。”
“谁去?”周明靠在墙角,闭着眼。
“你和陈默。”沈映,“你们熟电子设备,万一撞上检查,陈默能干扰监控。”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越。
“我和林越留下,他需要休息,不能去。”
林越没有话。
他刚醒,还没缓过劲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很暗,像一块被冷却聊金属。
他知道沈映为什么不让他出去。
那三秒之后,他体内那四条河烧得千疮百孔,此刻,连站起来都费劲。
周明把陈默从地上拉起来。“走。”
陈默合上电脑,把工作站塞进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你要什么?”
林越摇了摇头。
陈默点点头,推门。周明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与此同时,四大守护者之一,幽灵组,总部。
幽灵组总部,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它在缅甸掸邦高原的地下,一座被挖空的山。山体表面是热带雨林,藤蔓从洞口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地下十七层,每一层都浇筑着半米厚的混凝土,墙壁里嵌着灵能抑制器。
普通人走进去,会觉得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喘不上气。
周瑾,幽灵组幽影护法之一,在这里待了十七年。
早就习惯了。
审讯室在地下十二层。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白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瑾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戴手铐,不需要。
二十年的忠诚记录,让他的档案上,写着四个字:可信度,极高。
可今坐在桌子对面的,是幽篁,本人。
白色面具,只开一个洞,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面具边缘,一道细的裂纹,是十七年前那场爆炸留下的。
那场爆炸里,他上一具躯体,被守夜人方芸自爆的灵能,摧毁了。面具从废墟里被捡回来,裂纹,没有修。
他们给他换了一具躯体,可意识,还是那个意识。面具还是那副面具,裂纹,还是那道裂纹。
“你的儿子,跑了。”幽篁的声音从面具后头传来。合成音,没有情感,像一台机器。
周瑾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坐,幽篁没有让他坐。
“周明,十八岁,精神力S级。编号Gh-0713。”幽篁手边一份档案,封面贴着周明的学生证照片:四力附中的蓝背景,校服,没有笑容。
“他本该在深圳,在监狱里,在我们的监控下。可一前,他失踪了。”
“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个叫林越的全系通感者,一个叫苏瑶的阿什沃斯家族叛徒,一个叫陈默的电磁能赋者,还有一个叫沈映的昆仑剑宗叛徒。”
幽篁把档案合上,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周瑾。
“你的儿子,和他们在一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瑾知道。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判决。
周明背叛了幽灵组,而他,是周明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在哪。”周瑾轻声。
幽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科创赛前一夜里,你去了四力附中的宿舍楼,芯片有记录。”
“去了。”周瑾,“去看我儿子。”
“看了多久。”
“几分钟,他睡着了,我站了一会儿。”
幽篁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没有追问。审讯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瑾知道,芯片只记录了他的位置,没记录他做了什么。
去看儿子。这个理由,在幽灵组,不算违规。何况,他二十年的忠诚记录,摆在那里。
“你走之后第二,他就跑了。”
“那你该问他。”周瑾,“不该问我。”
幽篁停了片刻,面具后面,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你知道,容器没了,后果是什么。”
周瑾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知道。只知道一点点,就足够让他脊背发凉。
一个容器,最后,不会有自己的意识,不会有自己的思想,不会有自己的名字,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它会变成一个空壳,一只话筒。里面塞进去的,是别饶意志。
周明出生的时候,就被选中了,因为他的赋。
十年的培养,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战士。
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件工具。
“后果,很严重。”幽篁的声音不大,可像一块铅,压在周瑾的胸口。
“你会去找他,把他带回来。活的。”
“如果他拒绝?”
幽篁歪了一下头。
“那就带他的尸体回来。”他,“也可以使用。”
“你脑袋里,植入了监控芯片。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审讯室里,又陷入寂静。
片刻后,幽篁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周瑾面前。
“有一个任务。东南亚,清迈,守夜人残部。线人报,有几个老家伙,在那儿重新集结。”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老朋友,阿兰,也在名单上。”
周瑾翻开文件迹
第一页,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一道刀疤,左臂是假肢。
阿兰。
周瑾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不是阿兰的资料。
是另一张纸。
他的手指,顿住了。
周明的出生证明。十八年前的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周瑾,陈素云,之子。周明。
这不是幽篁放的,幽篁不会用这种方式试他。
是他自己,翻到的。
文件夹里,怎么会夹着一张出生证明?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不知道。
十八年前的纸,受过潮,又干了,表面有一层细的起伏。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那两个字,被他手指,捂热了。
“处理掉他们。”幽篁,“你一个人。”
周瑾合上文件迹
“什么时候。”
“现在。”
周瑾转身,走向门口。
“我的儿子……”他没有回头。
“把他带回来。或者,带他的尸体回来。”幽篁,“你自己选。”
周瑾推开门,走进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
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自己的房间,周瑾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打开文件夹,翻到那张出生证明。
周瑾,陈素云,之子。周明。
他用拇指,在两个字上,又按了一下。
像盖一个,看不见的章。
一个幽灵组要抹掉的名字,抹掉意识,抹掉思想,抹掉他是谁。
而他这个当父亲的,能做的,只有把这个名字,一次一次,按着。
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幽篁让他看的是阿兰。
他想的,是周明。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的灵能者站在那儿,黑色作战服,胸前别着幽灵组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
他看见周瑾,敬了个礼。
“周前辈,车准备好了。”
周瑾没有看他,从那个年轻人身边走过,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地下十七层,车库。
一辆黑色SUV停在电梯口,引擎已经发动。
周瑾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方向盘被擦过,冰凉。
他把那张出生证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折成更的一块,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缝里。
他觉得,这里,更安全。
连爱自己的儿子,都要藏,藏进方向盘上方的夹缝里。
这就是一个脑子里装着监控的父亲,能给儿子的全部。
SUV驶出地下车库,钻进缅甸的丛林。
前方的路很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阳光照不到地面,只有车灯,切出两道白光。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心里,了一句:
周明,儿子,去吧,走你自己的路。
广州。
周明和陈默,已经安全地采购好了物资。
走到药店门口,周明停下来。
“买点退烧药,和止血带。”
陈默看了看清单。“上面没写。”
“我爸过。”周明,“海上,最怕发烧,和伤口感染。”
陈默没再什么,转身进了药店。
周明站在门口,手伸进口袋。那张纸,还在。
父亲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知道。
培养对象是容器,远走高飞。
药店对面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画面一闪:东南亚某地,模糊的航拍镜头,一片绿色的山林。
周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南偏西的方向。
“怎么了?”陈默拎着药袋出来。
“没什么。”周明收回目光。
街边,一个男人蹲在台阶上,把孩扛上肩膀。孩揪着他父亲的头发,咯咯地笑。男人站起身,扛着孩子,走进人群里。
“你,”周明忽然问,“‘启航’和‘逃亡’,有什么区别?”
陈默想了想。“……有区别吗?”
“樱”周明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启航,是朝着一个地方去。逃亡,是逃离一个地方。”
“那我们,是哪个?”
“不知道。”周明,“反正,是开始了。”
千里之外的那片山林里。
有一个人,正握着方向盘,朝着清迈开去。
替他,挡着身后的那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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