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扛着扫帚迈过门槛,迎头瞧见前头立着个人影,揉揉眼,吓得扫帚差点掉在脚面上。
刘林站在供桌前头,眼圈底下却挂着两抹淡淡青印,神色飘忽。
“师父!”张鹏两步跨上前,把扫帚往旁边一戳,脖子伸得老长,“您这是让什么给魇着了??昨儿夜里不是睡得挺早吗??”
刘林插香的手指头微顿,没回头,道:“起得早,参悟了会儿道经。”
“拉倒吧师父,您那眼里全是血丝!”张鹏撇嘴,大嗓门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有什么事情您尽管,我拼了命的也给办了。”
“别嚷嚷。”刘林揉揉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后山……遇到条大蛇,很大。”
张鹏愣了半秒,嘴巴张得老大。
“蛇??就一条长虫??”张鹏嗓门陡然拔高,“师父,您可是归真境啊”。
淅淅索索,大殿偏厢里头就挤满了人,看热闹是不用分场合的。。道士也不例外。
陈虎原本正喝豆浆,听见动静鞋都跑掉了一只,眼珠子亮得像探照灯,两手在胸前兴奋乱搓:“粗不粗??到底有多粗??乌梢还是王锦啊掌教??王锦蛇那玩意儿肚皮底下带花纹,脾气爆得很!!带我去瞅瞅,我带雄黄和网兜去掏它!!蛇胆明目,蛇肉还能给大伙炖锅热汤补补!!”
“胡扯什么呢!出家人动不动就炖汤,像什么话!!”张鹏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原地蹦跶了两下,“师父,您是堂堂双楫会理事长,全国几十家大庙的头儿,叫条长虫吓成这样,传出去咱们真武观的面皮往哪儿搁??您坐着歇会儿,我带两根白蜡杆子,上去给您立威,非把那畜生挑了!!”
罗子在旁边一声不吭。
这子转身就往斋堂走,片刻后提着大勺子折返回来,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手腕翻转,勺子在半空挽了个凶悍的勺花。
眼看就要奔着后山而去。
刘林坐在条案后头,脸色更白了三分。他当年面对雇佣兵的枪口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自打时候在草窝里被水蛇咬过脚踝,哪怕成了归真境高手,瞧见那没腿乱扭的活物,后脖颈依然冒凉气。
“行了。”
沈素迈步跨过门槛,屋里几个人立马老实了,张鹏赶紧把挽起来的袖子往下拽,罗子不动声色把勺子背到了身后。
沈素目光落在刘林那张泛白的脸上,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又迅速抿平。
“蛇吃田鼠,护后山药圃。”沈素走到桌前,“它守它的后山,你们守你们的早课经卷。”
张鹏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沈师姑的是,咱不跟畜生一般见识。”
陈虎也蔫巴了,嘟囔着退后两步。
沈素没理他们,从门后抄起一根细长青竹,随手递到刘林眼皮底下。
“给你。”沈素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抹戏谑,“往后去后山,手里提着它。走两步打三下草,蛇听见动静自个儿就钻回了,神仙也怕惊扰,你跟它各走各的道。”
刘林伸手接过竹杖,轻咳一声掩住尴尬:“贫道……只是遵循道,不妄伤生灵罢了。”
噗嗤。
门口站着的白真没忍住,偏过头去,赵明月也捂着嘴,来真武观这么些时日了,很少见她笑过。
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憋闷,真武观掌教的威严,在这根细竹杖递过来的时刻,漏得连渣都不剩。
......
辰时刚过,晨光撕破了山间的浓雾。
真武观山门前头的照壁边上,早早就聚起了一群上香的镇香客与山民。
沈素换了一身利落的灰布道袍,手里提着浆糊桶与一把宽棕刷,张鹏跟在后头,心翼翼捧着几张两尺见方的雪白宣纸。
刷!
沈素手腕极稳,棕刷沾着米浆在照壁正中央一抹,宣纸啪的一声贴了上去。
“都瞧瞧,都瞧瞧啊!这是咱真武观的新规矩!!”张鹏清了清嗓门,冲着围上来的香客扯开破锣嗓子,“打今儿起,每月初一,观里上个月进项多少、花销多少,全贴在这儿!连买把扫帚都记着,明明白白!!”
几个提着香篮的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挤在最前头,手指头点着宣纸上那排工整娟秀的朱红楷,一字一句念出声:
“十月香火善资入账,一万两千四百三十元整……”
“购买香烛纸马支出,一千八百二十元,附百货店发票存根……”
“斋堂购买大米两百斤、清油两桶、土豆白菜若干,支出七百六十五元……”
“修缮前殿漏雨瓦片,付泥瓦匠工钱二百元,附收条……”
“上月结余,三百零六元整!!”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咂摸着嘴,满脸不可思议:“神了嘿!我活了七十来岁,去过多少大庙名观,哪个大殿门槛不高,功德箱里塞进去多少钱有多少变成了功德?头一回瞧见连买菜都贴在墙上公示的!!”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中年镇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上回我去省城那座大寺,买三炷高香要我八百块,连个发票都不给开!人家真武观香火免费,连几毛钱的花销都敢晾在日头底下晒,这才是真正修心的地方!!”
咔嚓!咔嚓!
几个趁着周末来爬山的年轻游客也挤进人群,对着照壁拍了个正着,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点动,顺手就发到了本地生活圈和短视频平台上。
“家人们谁懂啊!湖省深山里挖到宝藏道观,掌教年轻帅气不,账目居然比上市公司财报还公开透明!!”
短短半个时,一条带着“全网最透明道观”、“真武观初一贴账”词条的图文,悄没声息爬上了同城热搜的尾巴,底下的点赞量正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往上窜。
沈素收起浆糊桶,站在照壁侧面,看着那些掏出手机拍照的人群,神色淡然。
她转头看向立在台阶上的刘林,低声道:“南京那边来羚话,外头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资本正满世界找咱们的黑料。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刘林手握那根青竹杖,轻轻点零头:“我坦坦荡荡,风邪自退。”
......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北跨院西厢房里,灯光亮堂。
地上横七竖八堆满了摄影包、防潮箱和几块大容量移动硬盘,插线板上的充电器红绿灯交替闪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热气。
周正顶着个鸡窝头,眼珠子通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得乱响。
“南京这趟真是要了老命了……”周正一边吸溜着冷掉的面汤,一边盯着显示器上的剪辑时间线碎碎念,“大讲堂那场逆光太严重,宏愿老僧脸上的褶子全给切黑了,还得一帧一帧拉曲线……”
他移动鼠标,拖动着一段无人机在鸡鸣寺后院俯拍的4K原始素材。
画面在慢速推进。
青砖回廊下,几名大刹的法师正聚在茶歇区交谈,茶汤泛着热气,一切瞧着都顺理成章。
周正打了个哈欠,正要按下空格键跳过,手指却停住了。
他的视线锁在屏幕右上角。
在两根朱红廊柱的夹角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那人挂着大会特邀嘉宾的胸牌,从始至终没有碰过桌上的茶杯,也没跟身旁走过的任何人打招呼。就在无人机镜头掠过他头顶的一瞬间,那男人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了讲堂的主光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一部厚度非同寻常的黑色手机。
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民用智能机。
那部机器边缘包着厚实的哑光防摔胶条,机身顶端探出一截粗短的钝角线,在昏暗的阴影里,屏幕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加密界面。
周正的困意顿无。
他猛地坐直身子,抓住鼠标滚轮往前推,画面迅速放大。
男去手握着的是一部卫星终端,手指在实体按键上极快地按了三下,随后警惕地抬头,目光甚至隔着几米高的空气,朝着无人机的镜头扫了一眼。
仅仅半秒,男人迅速扣死翻盖,将机器收回内兜,转身没入了大殿后方的消防通道。
周正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做自媒体、新闻这么多年,他清楚这种微表情和特种设备的意味了。
“草,这绝不是什么文化投资商!!”
周正连放了三遍慢动作,然后逐帧查看,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赶紧按下截屏键,将放大的面部特写与那部怪异手机的局部图像导出来,直接发给刘林。
附带一条加急语音:“掌教!你快看这个!南京论坛茶歇区我无人机拍到的漏网镜头!这个孙子全程没跟人过一句话,穿西装打领带,兜里揣着卫星加密机!他在大殿后头跟人暗通过消息,这绝对是冲着你们来的!!”
......
与此同时,办公室旁的静室里。
刘林放拿起手机,滑开屏幕。
照片被一点点放大。
截图略显模糊,但那张棱角分明、眼窝深陷的冷峻面孔,以及西装领口别着的那枚暗银色莲花徽记,在昏暗光影下依稀可辨。
刘林双眼微眯,气息无声沉了下去。
他在栖霞寺枫林演武、在论衡台上以破碗盛水破局的时候,眼角余光曾在偏殿回廊的最边缘扫过这道影子。
当时此人隐在佛门执事的身后,没有气机外露,像一只潜伏在乱石堆里的冷血蝎子,牢牢的盯着真武观的一举一动。
莲花基金会的幕后操盘手,在受挫之后,显然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刘林没有慌乱,指腹在冰凉的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单手敲出四个字,点击发送:
“原图存好。”
......
数百里外,省城某栋临江超甲级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内。
整面落地窗外是繁华喧嚣的城市夜景,车流汇成金色的光带,在深秋夜色中缓缓蠕动。
办公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极简的冷光台灯亮着。
一个男人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握着一支猩红色的钢笔,桌面摆着一份刚从保密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通稿样。
白纸黑字,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大标题:
《传统信仰岂容私设法堂?——评真武观自立“双楫会”背后的非法集资与文脉垄断乱象》。
红色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半晌,随后猛地落下,用力将“非法集资”四个字圈了,在旁边拉出一个鲜红的箭头,改写成了更为致命的字眼:
“利用宗教影响力干预高校意识形态,借公开课之名向青年群体非法布道。”
啪嗒。
笔帽合上,男人端起桌上半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明早般,全网分发。”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了黑暗。
视线转回真武观。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陆清和眼眶泛着青黑,手里的毛笔尖凝着一滴墨,迟迟没落下去。
“理事会的表决权,必须控制在三分之二。”
沈素坐在对面,随口道:“二十七家道场,佛门占十一,道门占十六。要是按简单多数,道门随便拉几家就能定规矩,佛门恐怕不会愿意。宏愿老僧替咱们撕开这个口子,不是让咱们在里头拉帮结派的。”
陆清和手腕一抖,笔尖落在宣纸上,划掉一行楷:“行,新入会的成员不仅要过三分之二的票。”
门帘晃了一下,张鹏大步迈过门槛。
“师父!清和师兄!”
张鹏把手里抓着的一张打印纸:“省城那边漏出来的通稿!今早般,各大门户网站和营销号准点推送!咱们搞非法集资,还利用公开课搞封建迷信渗透高校!!”
她拿过那张纸:“又来这套,烦不烦啊。”
陆清和推了推眼镜,指节在《双楫会联合章程》的细则稿纸上重重扣了两下:“这篇通稿字字句句扎向双楫会的合法性。宏愿法师他们去国宗局去申请正式身份文件了,他们此举恐怕不是针对我们,而是给有关部门施压,试图组织我们获取正式身份吧?”
刘林捧着陶碗,轻轻抿了一口。
“是的,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要彻底掀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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