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愿老僧披着明黄暗纹袈裟,如普通老人一般起得很早,双手搭在紫檀木拐杖上,立在青石阶前。
刘林缓步走过来,青布道袍奕奕生风,神色清爽,正是帅气少年郎的最好年级。
“老法师起得挺早。”
刘林在三步外站定,抬手打了个道家稽首。
宏愿老僧眼皮抬了抬,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微笑道:“老骨头了,睡不踏实,我已是夕阳,贪恋这世间美好,倒是你这朝阳,睡得可好?”
“山风凉快,自然睡得香。”
刘林笑了笑,语气温吞,“老法师若是心里悬着事,不妨让沙弥煮碗苦荞茶,清心降火。”
宏愿老僧哼了一声,把拐杖在石板上顿了顿:“少跟老僧打哈哈,既然你过来了,便随老僧去前堂。昨夜草拟的东西,今早得摆到台面上。二十七家掌门、方丈全候着呢,这事儿行不行,还得看今这一关。”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栖霞寺东跨院的大讲堂。
屋里头早就坐满了人。
宽敞的讲堂摆了三排长条案,北面坐着佛门十一家代表,南面则是道门十六派主事。
屋子里没人嗑瓜子,也没人高声喧哗。
紫微观李明玄坐在南侧首位,两眼微阖,面上微有笑意。
白云观、茅山、武当、崂山等几位道长分坐其侧,神情肃穆。
对面佛门一侧,栖霞寺、鸡鸣寺、普陀山与五台山几位大刹的主持法师正襟危坐,手里各自捻着念珠。
灵光寺的了镜坐在靠后位置,面色晦暗,脖子缩在海青僧袍里,眼皮耷拉着,不知在琢磨什么。
刘林随着宏愿跨过门槛,满屋子的视线刷的一下,全聚在了他的青布道袍上。
宏愿老僧没落座,径直走到讲堂正中的长案前,双手把那卷宣纸手卷平铺开来。
“诸位。”
老僧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堂里嗡嗡回响:“金陵论衡将近尾声,文斗武试,虚名也争够了,火气也泄完了。今儿把大伙请进后堂,虚头巴脑的教义机锋就不再谈了,只办一件关乎两教未来的实事。”
宏愿枯双手张开宣纸,念道:“《双楫会联合章程》。”
老僧目光环视四周,语调冷硬:“下名山大刹,这些年被境外热钱和文旅贩子霍霍成什么样,大伙心知肚明。价香、功德箱承包、假和尚造星、道观强拆改建……再由着那些人胡折腾,不用着官家来封,咱们自个儿的庙产祖庭,就得叫铜臭气熏塌了!老僧与李掌教、妙云真热大德之人反复核商,立下这双楫会,佛道各执一桨,同舟御风。”
长案两旁,众人呼吸微沉。
李明玄这时睁开眼,拂尘在臂上一搭,淡然开口:“首批缔约道场共二十七家,道门十六,佛门十一。章程的五条铁律,昨夜已逐条过目。今日聚齐,便是敲定总领大局的人选。”
李明玄目光一转,落在静立一旁的年轻人身上。
“昨日已经议定,由真武观刘掌教刘静玄,出任双楫会首任理事长,任期两年。”
下面由刘静玄掌教置言。
“承蒙诸位抬爱。”
刘林神色沉静,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浮躁:“既然挑了这担子,贫道想定下三件事,大家听听合适不合适。”
众人屏息凝神,盯住这位新任的年轻理事长。
“第一件,双楫会既然是匡正清规、杜绝奢靡的同盟,就绝不能走衙门铺张的老路。”
刘林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办公地点暂设在京市理工大学的静心堂。不租写字楼,不挂金字招牌,不设专职人员发饷银。日常文书公函,贫道自会处理,不花下道场一分冤枉钱。这事贫道事先跟方校长打过招呼,方老已经松口特批了场地。”
坐在后排的几个老和尚互相对视一眼,眉梢稍稍松开。
原本以为成立个跨宗门的大会,少不得要摊派几十上百万的会费建会所、养车队,没想到这位刘掌教上来就把砍一刀,连房租都蹭了大学的空教室。
“第二件,会里的第一份正式公文,蕉双楫会关于规范佛道场所商业化行为的若干意见》。”
刘林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稿纸,摆在案几上。
“通篇三千字,核心就昨日约定的五条红线:即日起,缔约成员所属道场,严禁搞‘头香拍卖’,严禁设置任何隐形保底香火钱,严禁将常住僧道与文旅公司的绩效KpI挂钩。。”
讲堂内的气氛猛地紧绷起来。
几个香火极盛、背后牵扯文旅合资公司的大刹长老,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这道公文可不是纸上谈兵,刘静玄的脾气性格大家也是早有耳闻,这个年轻牛鼻子到是真能做到的。
“至于第三件……”
刘林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光立规矩不抓落实,规矩就是废纸。三个月后,双楫会将开展首次突击抽查。由贫道亲自带队,五人组。佛门出两人,道门出两人,再邀一位社科院的第三方学者随校事先不发公函,不打招呼,不听汇报,全凭随机抽签暗访。。”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突击暗访,还不打招呼?
那些习惯了上级检查前三洒扫庭院、备好素斋红包的大刹管事,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年轻牛鼻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看着斯文随和,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宏愿老僧长宣一声佛号,枯手重重按在手卷边缘:“刘掌教三策,切中时弊,老僧双手赞成!诸位可以异议?”
大堂内鸦雀无声。
李明玄闭目不语,嘴角依旧噙着一丝笑意。
“既然无人反对,按规矩画押。”
宏愿老僧示意沙弥捧上印泥。
刷刷刷!
红泥印章接连落下,二十七家名山大刹的掌教方丈依次上前,手印鲜红,在宣纸手卷上连成一片红梅。
待到所有人签押完毕,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正郑
众人陆续散去,气氛透着几分凝重。
了镜走在最后头,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在南京论衡上摔了个大跟头,借“非法行医”攻讦真武观的图谋失败,如今这双楫会的大网铺下来,灵光寺暗中操盘的“佛光计划”无异于悬在悬崖边上。
跨出讲堂大门时,了镜脚下一个趔趄,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宏愿老僧。
“师公……”
了镜压低声音,喉咙干涩发紧,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这摊子水太深了……境外那些资方的钱已经嵌进几个大项目的底盘里,这双楫会要是顺着查过来,咱们佛门的面皮……”
宏愿老僧停下脚步,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老僧甚至没回头看来镜一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水深,才要有人蹚,我们这些老骨头蹚不动了,让年轻人蹚。淹死了,是命数;蹚过去了,才是正道,你们灵光寺干的那些破事,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三个月时间,自己擦干净屁股。”
完,老僧袍袖一甩,步履蹒跚却毫无迟疑地向前走去。
了镜僵在原处,脸色灰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半晌没喘过气来。
……
廊檐拐角处。
刘林刚把那卷沉甸甸的母本手卷收进布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刘林回头。
只见行空大步流星跨了过来。
这位栖霞寺的武僧首座今穿了身整齐的灰色僧袍,胸口缠着白纱布,走路稍微有点慢,但身板依然挺拔。
行空走到刘林面前两步远,猛地刹住脚。
周围几个路过的道长本能地警惕起来,周昆更是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半步,以为这和尚又来寻仇。
岂料行空两臂一合,双手齐眉合十,深深躬下一礼!
这一躬幅度极大,骨节甚至发出一声轻响。
“刘掌教!”
行空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反而透着一股憨直的肃穆。
他大嗓门闷声道:“昨儿枫林演武,僧输得心服口服!回去想了大半宿,僧算是明白了,您那一掌若是带上杀劲,俺这条胳膊当场就得废了。刘掌教留了手,保了俺的武脉,俺行空虽然是个粗人,但谁好谁孬,俺心里清楚!”
刘林神色温和,举手回了个道礼:“行空师傅言重了,切磋较技,互通有无罢了。”
行空挠了挠剃得青亮的大光头,黑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情无比郑重:“听闻刘掌教三个月后要带队突击抽查商业化?往后只要有用得着俺行空的地方,您只管开口!查谁家,俺去替您砸门!抓哪个假和尚,俺去替您逮人!我干别的可能不行,替咱们佛道两家正本清源当个护法金刚,俺是当仁不让!”
这话粗粝得毫无修饰,嗓门更是大得连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旁边的周昆直接听傻了,揉了揉眼,嘴里叼着的草根吧唧一声掉在地上。
昨这位还要死要活下战书、非要把道门揍趴下的武僧头子,过了一晚上,竟然成了刘林手底下的铁杆打手?
陆清和推了推眼镜,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刘林看着行空胸口绷着的纱布,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老茧却澄澈坚毅的眼睛,轻轻颔首。
“行空师傅这话,贫道记下了。”
刘林温言道,“三个月后,突击组佛门那两个名额里,贫道第一个点你的将。”
行空顿时两眼放光,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为定!谁敢暗中使绊子,先问过俺这一双铁拳!!”
秋风拂过栖霞山,枫叶在空中盘旋辗转,有一片轻巧地落在了青布道袍的肩头上。
刘林抬手拂去落叶,目光穿过层层殿宇,望向北方那座风雨欲来的都城。
旗子已经立起来了。
接下来的江水有多湍急,暗礁有多锋利,唯有顺水行舟,各凭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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