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请帖递到了刘林手上,主办方邀请他参加一个闭门会谈。
栖霞寺后山竹影摇曳,有一间僻静的禅房,青瓦白墙,禅房里头没点檀香,只拿一只红泥炉煨着粗陶罐,正冒着白汽。
沙弥轻手轻脚端进两托盘素瓷茶碗,放稳当了,躬着身子徒门边。
嘎吱一声沉闷轻响,厚重的红松木门合拢,门闩自里头插上,外头那些游饶喧嚷、记者的镜头,连同漫翻卷的红枫,都被这道门挡在了红尘俗世里。
屋内一共十来人,佛道各半。
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披明黄暗纹袈裟的老僧。
老僧白眉垂颊,面容枯槁得宛如风干的核桃,两只手搭在膝头,手背上青筋盘错,正是栖霞寺退居多年的方丈宏愿,也是本次金陵两教论衡佛门台面下的真正定盘星。
老僧右手边,紫微观掌教李明玄一身深灰厚布道袍,鹤发童颜,手里捏着一柄乌木如意。
再往后,两边各有几位高僧法师与名山掌教分列坐定,唯独刘林,挑了李明玄斜后方最靠墙脚的一只蒲团,青布道袍下摆随意铺开,眼观鼻、鼻观心。
宏愿老僧浑浊的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掠过两列正襟危坐的释道名宿,径直穿过半间屋子,定定落在那抹淡薄的青布影子上。
“刘掌教,老僧宏愿,老僧在深山闭门谢客数载,却也看过了你不少录像,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老僧第一句话便直直切了进来,语调低沉沉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这红尘名利场里,能存一份‘赤子之心’的年轻人凤毛麟角,你守着那座道观,替道门正名,替苍生拔苦,老僧甚是敬服。”
话音落地,佛门席位前头两个中年执事僧眼角抽动了一下,身子本能地绷紧。
白枫林那一架,少林武僧首座行空被一记太极寸劲震退一十八步,逆血染石,佛门这块金字招牌本就被撞裂了一道口子,谁也料不到这位足不出户的老方丈一开腔,竟然不是兴师问罪,反倒当众捧了对方一把。
刘林在蒲团上微微欠身,打了个道家稽首,神色波澜不惊:“老和尚谬赞了,贫道不过是顺应造化、各安其职罢了,道法自然,谈不上什么功过造化。”
宏愿老僧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端起瓷碗抿了一口水,声音里带出一股苍凉:“虚名浮利,过眼云烟,我等今日避开耳目关起门来,不谈虚妄机锋,只论肺腑之言。”
宏愿放下茶碗,目光扫向自家阵营那几个正襟危坐的中年僧人,话锋陡然一转,辞色沉痛:“方才行空在山下折戟沉沙,你们觉得丢了佛门的颜面,心头是不是正憋着一口恶气?可你们若是睁开法眼看看山门之外,佛门当下的颜面,难道是丢在几记拳脚之上的??”
几个中年僧韧下头,默不作声,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世人都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如今各大丛林宝刹,香火鼎盛之下,却尽是铜臭浊气!”
宏愿言辞如刀,竟是不留半分情面,当着道门诸真自揭疮疤:“当年灵光寺搞什么‘佛光计划’,引境外游资入局,三年包装出百名网红高僧,年收上亿资粮,老僧极力阻拦,却被扣上‘抱残守缺、阻碍宗门弘法’的大帽子,无奈退居后山!你们瞧瞧如今那些名山大刹,山门外售卖昂贵门票,大雄宝殿前头公开拍卖几十万一炷的价头香,连殿前的文创佛珠都按克论金!年轻沙弥不习经典、不参白骨观,每日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穿戴整齐配合那些商贾巨擘拍短视频、跑商业路演,真个是‘借如来之衣钵,做市井之贾竖’!”
老僧越语速越沉,干枯的五指叩在酸枝木条案上,发出笃笃闷响:“慈行径,与当年波旬魔王‘令魔子魔孙披袈裟入我佛门、坏我清规’的谶言有何分别??真真是佛门广大,蠹鱼自生!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啊!”
满室僧道噤若寒蝉。
李明玄神色肃穆,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如意边缘;道门几位高功法师亦收敛了白日里的锋芒,眼神复杂。
宏愿老僧长吐一口郁气,那双看透世事的深邃眼眸再次转向刘林,瞳孔深处翻涌着考校与期待:“刘掌教,物极必反,手有两面,佛门亦复如是。你在论衡台上斥退明远,字字切中要害,可老僧且问你一句——佛门历经两千载演进,难道真就尽皆腐朽??你可认同佛门诸多义理规戒,对当世黎民百姓亦有莫大教化之功吗??”
这问句如重锤悬空,落在大厅中央。
佛门众僧心头猛跳,呼吸不自觉屏住,全看着刘林如何落笔。
若顺水推舟全盘否定,那便是道门心胸狭隘、门户之见作祟;若是曲意迎合,又显得骨头太软、失了全真宗风。
刘林双目微垂,凝视着陶罐口翻腾的白气,略微沉吟了三五息。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水虽杂浊,源流本清。”
刘林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声音温润而笃定:“佛门自汉明帝永平年间白马驮经东渡,两千载沧海桑田,早与华夏血脉骨肉交融。禅宗六祖慧能言‘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直指本心,解尽下拘泥文字之桎梏;净土一脉阐发信愿行证,导愚夫愚妇于绝处逢生,予乱世孤魂以安放之所;律宗严持二百五十戒,防微杜渐,止恶扬善,立人间秩序之防线。凡此种种,如春雨潜夜,早已沾溉四海苍生。”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真武观山门破败,偏安一隅,后山守一学堂里收纳了四方穷苦幼童,晨起早课,贫道亦教他们念硕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稚齿儿亦解得‘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地不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贫道自始至终,从未将佛门正法视作仇雠对手,心怀偏狭者是人,非佛也非道。”
一番话引经据典,如和风细雨拂过焦灼泥淖,不卑不亢,境界高远。
宏愿老僧原本紧扣案桌的枯指渐渐松开,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眼眶竟微微泛红,想不到一个道士尽然对佛门真意理解如此深刻,佛门的年轻佛子们,不如远咦。
“善哉,善哉!”
老僧双手合十,朝刘林深深一躬:“刘掌教虚怀若谷,高屋建瓴,真拿道之器,道门有后如此,何愁文脉不昌??”
他转过头,看向自家那些垂首敛目的门徒,冷哼一声:“尔等且听听!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道门后生,能有这等包容并蓄的胸襟气度,反观你们这帮修了半辈子枯禅的所谓高僧,每日只知在‘化胡经是真是假’、‘谁家道场更占风水’这类细枝末节上勾心斗角、徒逞口舌之快,岂非‘弃大乘之度量,逐市井之糟粕’??”
几个中年僧人满面通红,连道阿弥陀佛,不敢抬头。
“刘掌教言之有理,可世事如棋,知易行难啊。”
宏愿老僧收了怒意,眉宇间愁云密布:“如今这佛门便是一潭死水、一池浊泥,外头有万亿境外热钱虎视眈眈,里头有贪嗔痴慢的蠹虫勾结硕鼠。想独善其身、闭门参禅的苦修之士,被文旅资本与商业狂潮裹挟推搡,身不由己;而那些欺世盗名之徒,反倒手握度牒与经卷,披着神圣袈裟横行霸道,成了不可动摇的庞然大物!若是一刀切下去,难免玉石俱焚、断了正信薪火;若是听之任之,佛门迟早要沦为洗钱弄权的法外魔窟!”
老僧抬起眼,眸子里忽的爆出一团决绝精芒:“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要救这潭死水,必须有人引一江活水强行冲刷,狠狠搅动它,叫那暗藏的泥沙泛上来、自个儿沉下去,方能还大地一片朗朗乾坤!”
李明玄神色一动,缓缓将手中乌木如意横在膝前:“宏愿方丈,莫非你与我等前些日子在密函中所谋之事,已有定见??”
“李掌教法眼无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宏愿老僧自那件宽大的明黄袈裟袖囊深处,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卷泛黄的宣纸手抄本。
那宣纸质地古拙,墨香极淡,显然有些年头了。
老僧心翼翼将其展开,平铺在条案正中,随后抬起手,示意刘林走上前来:“刘掌教,请近前一观。”
刘林依言起身,足履无声踏过青砖,走到条案旁垂手而立。
宣纸之上,蝇头楷工整端严,通篇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度,诸如“丛林道观财务公示之规制”、“严禁商业资本涉足宗教造星之细则”、“两教联合护持传统文脉暨孤贫救济之章程”等等,唯独最顶头标题位置,空出了三寸宽的一段留白。
“这是老僧与白云观妙云真人、紫微观李掌教等人,私下通了七八次鸿雁往来,草拟的一份《释道正本清源联合章程》。”
宏愿老僧语气格外凝重,字字掷地有声:“‘唇亡齿寒,户破堂危’,眼下资本无孔不入,今日能借佛门洗钱敛财,明日便能用百亿热钱强拆道观、夺你们的祖师基业!王怀瑾之流能在庙堂之上兴风作浪,依仗的无非是两教各自为政、互相拆台攻讦的空隙罢了!”
老僧抬眼,目光灼灼地盯住刘林与李明玄:“与其关起门来自相残杀、争那些毫无意义的虚名泡沫,倒不如佛道两家屏弃前嫌,联袂立下一个铁打的规矩,合力办一件庇佑苍生的实事!老僧行将就木,半截身子埋进黄土,拼上栖霞寺退居方丈的残躯,替你们在佛门内部撕开一道口子;而道门这边,需得有一位既通世俗法度、又怀赤子之心的定海神针,在外头呼应破局!”
窗外松针沙沙作响,禅房内炭火跳动,映得宣纸上的墨迹泛起一层幽光。
李明玄与刘林对视一眼,李明玄微微点头,神色沉静。
刘林的指尖触碰在那泛黄的宣纸边缘,触感粗粝温润,恰似真武观后山那棵历经百年风霜的老槐树皮。
他抬起头,迎上老僧那双满含期冀的沧桑眼眸,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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