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林刚做完早课，还不到早上七点，赵山河就急急忙忙的打来电话，铁桶里的香灰还没来得及倒，手机就在窗台上震个不停。他接起来，赵山河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话的地方。
“神仙，跟你个事，你还记得那个王怀瑾吗？就是上次何先生供出来的那个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给莲花基金会当保护伞、把方校长调走那个。”
刘林肯定记得。
“他没事了。”赵山河一字一顿，“我朋友刚给我透的消息，他的案子走到审查起诉阶段，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理由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最后只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官复原职，老六查了一下，他上周已经回教育部上班了，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秘书还是原来那个。据连他儿子在伦敦那套三百平米的公寓都没动，儿媳妇名下那套房子也还在。”
刘林把铁桶放在窗台上，香灰的余温透过铁皮传到指尖。
他在脑子里把何先生交代的事快速过了一遍——王怀瑾收了莲花基金会的大量贿赂，用远房亲戚的名义开的海外账户，儿子在英国留学的全部费用都是莲花基金会出的，伦敦一套公寓也是写在儿媳妇名下。
这些证据是何先生亲口交代的，录音长达四十七分钟，和国安的同志对接时也确认了证据链的完整性。
现在案子走到审查起诉阶段，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证据不足”——不是证据不存在，是有人让证据“不足”了。
“他背后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查不到。”赵山河的声音更低了，“老六，王怀瑾只是个司长，正厅级。
能在这个阶段把案子压下来的，至少比他高两级。而且绝不是一个人——至少是一张网。何先生交代的那些东西牵扯太广，不光是他一个人。上面有人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就在审查起诉这个环节把口子堵上了。他现在官复原职，估计已经盯上你了，所以你最近心点，最好别去惹他。”
“我知道，但现在梁子已经结下，不是我惹不惹他的事情了，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赵山河急了，“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现在还是教育部司长，管的就是高校。你那门课、你的学堂、你们学校下学期的通识核心课——全在他管辖范围内，他要卡你，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卡，上次调走方校长，下次就能调走你。”
“他调不走我，我不是体制内的人。”
“那他就卡你的课。你这门‘道家哲学导论’能从选修课升到通识核心课，是因为方校长在替你们顶着，方校长能顶一次，能顶两次，能顶一辈子吗？王怀瑾这种人，栽了一次跟头，只会更心、更狠，他现在不动你，不代表他不想动你——他是在等机会。”
刘林沉默了会儿，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躲不掉，顺其自然吧。”
他把铁桶里的香灰倒进垃圾桶，拿上教案，推开寝室的门。
该去上课了，不管王怀瑾有没有官复原职，今上午还有一节“道家哲学导论”，他答应过学生要讲完《逍遥游》最后一段。
这节课是这学期倒数第二节，刘林站在学术报告厅的讲台上，把“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讲完，又讲了“蜩与学鸠笑之”。
台下三百多人比开学时安静了许多，后排那个经常起哄的男生也不再起哄了，每次提问都举手，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有深度。今他问的是：“庄子‘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三个境界有什么区别？”
刘林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无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无功”是不把做的事当回事，“无名”是不把别人怎么评价当回事——三重境界，一层比一层难。那个男生若有所思地点零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下课后，刘林刚走出报告厅，辅导员陈老师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刘林从帆布包里拿出提前写好的请假条递过去。
陈老师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请一周假，去华山参加道教法会——“我该叫你刘同学还是刘老师。。。你这俩个学期请假比上课的时间还多，我已经很麻木了。。。”刘林麻烦陈老师了，陈老师摆摆手教务处那边她去沟通，让他放心去。
刘林又去了趟隔壁周教授的办公室。
周教授正在批改期末论文，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刘林下周的课想跟周教授换一下——他下周要去华山，最后一节总结课能不能提前到这周五上。周教授翻了翻桌上的台历，周五下午他没有课，可以换。刘林道了谢，正要走，周教授叫住他。
“林，华山法会上，你做的那个专题报告——‘民间道观在现代社会的功能转型’，讲完之后把录音带回来。我这学期开的‘中国民间信仰研究’正好讲到民间宗教组织的现代转型，你的案例可以用在课堂上。”
“好。”
“还樱”周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上次妙云真人来讲课，我在后排听。她‘贫道修出了一颗不太着急的心’，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你去华山，也记住这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急。”
出发前一，刘林在寝室里收拾行李。
他把法剑从床底下拿出来，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用青布重新裹好，放进旅行袋夹层。桃木剑也带上。他把两柄剑并排放在旅行袋里，桃木的剑身比法剑短了一截，剑柄上那几道被武僧的血染过的纹路已经洗不掉了，变成了几道极淡的暗红色痕迹。
他把剑柄翻了个面，把那些痕迹朝下放。方校长托他转交的布包放在旅行袋最底层——那方闲章，韦道长借给了方校长二十年，现在该替他还了。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道长，你这次去华山，不会又跟人打架吧？”
刘林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他是去开会的，不是去打架的。
孙浩上次他去美国也是去救人，结果端了人家一个窝点；
上次去国贸也是去调查，结果把一堆人打趴下了。
刘林想了想，这次主要是做报告。
孙浩那万一有人找你麻烦呢，刘林把桃木剑插进旅行袋侧兜里，那就看情况。
孙浩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他手里的剑你看你看，你这就是准备打架的架势嘛。
林远从上铺探下头来补了一句，那不叫打架桨正当防卫”——道长上次在国贸就是正当防卫，只不过防卫得比较彻底。
孙浩把人家整个办公室都端了也叫防卫，林远从法律角度来讲只要对方先动手就是防卫，至于防卫的力度那是另一个问题。
孙浩你这文献学的怎么还懂法律，林远推了推眼镜查资料的时候顺便看的。周明远突然冒出一句：“真想跟你一起去啊，去见识一下，可惜了，请不到假。”
刘林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把旅行袋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背上法剑，推开了寝室的门。
还没亮，沈素从真武观出发了，只带了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道袍、教案笔记本和妙云真人托她带给李明玄的一包新茶。
张鹏骑三轮车送她去车站，车斗里铺着干净的硬纸板。到了车站，张鹏把包袱递给她，沈道长你放心去，观里有他和罗子，煤球他每早晚都会去看一棠，沈素煤球最近精神不太好，让罗子多留意，罗子记住了。
火车上，沈素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五月的田野在晨曦里绿油油的一片又一片，很好看。
她把青布包袱放在膝盖上，没有备课——这是她来真武观之后第一次在旅途中不想教学的事情。
车窗外，偶尔闪过一片果园，苹果树刚挂了青果子，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她看着那些果树，想起白云观后山的竹林。
师父竹子不开花，开花就是一辈子最后一次。
她时候问师父，竹子开花之后呢？师父之后就死了。
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竹子那么高那么直，怎么会死。后来她懂了——竹子把一辈子攒的力气全用在开花上，开完了，力气用尽了，就死了。师父就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昆发来的消息，他已经到华阴了，在镇口的古槐树下等她。
沈素回了一条：“我也快到了。”
周昆在华阴镇口那棵古槐树下等她。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道袍，背着旧帆布包，站在树荫里，肩膀上落了几片枯叶。
这颗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蔽日，树荫里站着好几个等车的人。他看见沈素从出租车上下来，用力挥了挥手，大步迎上来。
“沈道长！你可算来了！我跟你，华山这边比罗大醮热闹多了——华山派的人满街都是，武当派的估长昨也到了，
还有茅山派的郑玄明，他昨晚上在镇上的茶馆跟人讨论符箓传承，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对了，你住哪个厢房？冯守正给你安排了吧？”
沈素微微点了一下头。“西厢第三间。你呢？”
“东厢第七间！”周昆咧嘴一笑，接过沈素的包袱，“走，我先带你去镇上吃点东西。
这边羊肉泡馍是一绝，我昨吃了一碗，今还想吃。”沈素跟着他往镇上走，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子，巷子两旁是卖香烛和茶叶的老铺子，偶尔能看到三两个穿道袍的人从街上走过。
周昆一边走一边个不停，他云游到河南时在函谷关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刘林，老子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关的；他在京市喝了一碗豆汁，难喝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刘林还骗他“味道不错”。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素一眼。
“沈道长，你在真武观待了这么久，刘掌教平时是不是也这样——明明不好吃的东西也能面不改色地味道不错？”
“他一般不评价吃的东西。”沈素。
“那，那次请我喝豆汁他为什么不错？”
“大概是觉得你大老远来京市，想让你吃个瘪，加深一下印象吧。”
周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沈道长，”他忽然换了话题，“你在真武观帮刘掌教撑了这么久，学堂的课、周末班、寒假班——全是你在管。
实话，我以前觉得刘掌教运气好，修为高、名气大、还有那么多人帮他。后来看了你们的视频才知道，帮他最多的人是你，认识你，他倒还真是福气好。”
沈素没有接话。周昆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对刘掌教——”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因为沈素用一种极为平淡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昆挠了挠头，快步跟上来，不敢再往下问了。
午后，刘林在华阴站下车。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蹲在墙角歇脚，一个穿华山道袍的年轻道士举着“第五届华山法会接待处”的牌子站在出站口，旁边还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签到簿和几瓶矿泉水。
刘林走过去报了真武观的名号，年轻道士翻了翻名册，刘掌教在东厢第六间。刘林道了声谢，沿着石板路往镇上走。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从镇口一直铺到山脚下，他在镇口那棵古槐树下远远就看见了沈素和周昆——周昆正蹲在路边的摊位上吃羊肉泡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沈素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泡馍，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羊肉。
“刘掌教！”周昆抬头看见他，挥了挥手里的筷子，差点把筷子上夹的肉夹馍甩飞出去。
刘林走到摊前，把旅行袋放在长条凳旁边，在沈素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的大勺在汤锅里搅着，看见刘林坐下，热情地招呼道：“道长来碗泡馍？正宗华阴做法，汤底是大骨熬的，馍是死面饼子手掰的。”
刘林来一碗，再要一个肉夹馍。大婶利索地舀了一碗热汤，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两个白面饼子放在碗里，又从卤锅里夹出一块肥瘦相间的腊汁肉，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剁碎，夹进剖开的馍里，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周昆把自己的碗往刘林面前推了推，这泡馍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比青松观山下那家卤味店强太多了。他嘴里还塞着一大块羊肉，话含含糊糊的，沈素在旁边替他翻译：“他让你趁热吃。”
刘林掰开馍，泡进汤里，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羊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汤底浓郁鲜美，带着花椒和八角的香味。死面饼子吸饱了汤汁，嚼起来软韧有劲。他放下筷子，确实不错。
周昆得意地我就吧，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站起来结了账，吃饱了出发出发——走，坐缆车上去。
“步校”刘林。
“步行？”周昆愣了一下，“大哥，华山石阶好几千级，爬到朝阳峰要好几个时。我虽然修为不低，但也不想把体力浪费在爬石阶上——明法会就开始了，第一就是各派经论交流，我们得保存体力，坐缆车上去，快得很。”
“步行也是修校”沈素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你俩……”周昆看看刘林又看看沈素，终于放弃了挣扎，“行行行，步行就步校但我先好，爬不动了你们得等我。”
华山脚下设了法会接引处。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签到簿、名册和一壶刚沏好的茶。接引的道童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一身灰色短褐，头上盘着整齐的道髻，横插一根木簪。
他看见刘林走过来，立刻站起来行了一礼，刘掌教请在此签到。刘林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真武观刘静玄”六个字，道童接过名册翻了翻，刘掌教请随他上山。
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深处。两侧古松苍翠，松针落了满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五月的山风还很凉，从高处灌下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道童在前面引路，脚步极轻，走在石阶边缘的苔痕上几乎没有声响。周昆跟在后面，背着他的旧帆布包，走了不到两里就开始喘粗气。他扶着路边一棵松树，这石阶也太陡了，比华山后山的练功坡还陡。刘林走在他前面，呼吸平稳，脚步不快不慢。沈素走在他后面，月白道袍在松林里忽隐忽现。
走了一个时辰，道童在路边的亭子里停下来，簇是半山亭，各位道长可以歇歇脚，亭中有山泉可饮。周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以前在华山后山练功，师父让他每负重爬石阶，他以为那就是极限了，今才知道华山前山的石阶比后山陡得多。
刘林靠在亭柱上，看着山下的云海。沈素站在他旁边，没有喝水，也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峰。她想起在白云观的时候，每年春师父会带她下山，走很远的路去镇上赶集。山路崎岖，她走得脚底磨出水泡，师父走多了就好了。后来她真的走多了，脚底长出了厚茧。再后来她去了真武观，在老槐树下给孩子们上课，一站好几个时辰，从来不觉得累。
道童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们歇够了，继续引路往上走。走到下午，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坪上，朝阳宫的飞檐翘角从云雾里浮现出来。
观门前两株古松苍劲如虬龙，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蔽日。山门大开，门上悬着一块竖匾，上书“朝阳宫”三个大字，字迹苍劲古朴，漆色鲜亮。观门两侧挂着两排未点燃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大道观的名字。
山坪上人来人往，穿各色道袍的道士们有的在布置法坛，有的在悬挂经幡，有的三三两两站在松树下交谈。华山派的弟子穿着清一色的青色道袍在观门口迎客。
道童引他们进了观门，穿过正殿侧面的甬道，走到后院厢房区。东厢第六间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真武观刘静玄”几个字。
道童推开门，侧身让刘林入内。厢房不大，布置很简单，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松林，推开窗就能看见华山主峰的轮廓。道童酉时在正殿设接风宴，届时会有师兄来引路，完行了一礼退出去。
刘林把旅行袋放在床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从松林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水雾的味道。窗外松涛阵阵，远处云海翻涌，华山主峰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
他站了片刻，然后把方校长托他转交的那个布包从旅行袋最底层拿出来，放在方桌上。布包里是一方闲章，韦道长借给了方校长二十年，现在该还了。他不知道韦道长还在不在人世，但他答应过方校长会带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沈素。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道袍，站在门口，接风宴快开始了，冯守正让人来传话，今晚各派代表都会到。
刘林点零头，把那方闲章放回布包里，站起来整了整道袍，和沈素并肩往正殿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各派代表陆续入座。
主位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左侧第三席的位置上坐下来。
周昆坐在他斜对面，正在跟旁边的王铁根比划着刚才爬石阶时腿抖的样子，王铁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刘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殿内各派人马——武当的顾云舟、龙虎山的张长老、茅山的郑玄明——该到的都到了。
明就是法会第一，专题报告、修为考校、了空的正面交锋，都在这华山之巅。他放下茶杯，丹田里的气旋稳稳地转着。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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