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操场。
还没亮透,主席台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光里朦朦胧胧。
叶禾来了,抱着三个蒲团,仍然穿的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红色围巾裹住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塞给刘林。
“什么?”
护膝。她,加绒的,打坐的时候套在膝盖上。
刘林接过来,看了一眼,灰色的,手工缝的边,针脚水平很一般——估计是她自己缝的。
周明远也来了,推了推眼镜,然后道:“我下学期目标是半个时。”
“能做到。”刘林。
叶禾:“那你帮我们占位置啊,下学期我还来。”
周明远”嗯”了一声,嘀咕道“似乎也没人来抢位置啊。”
三个人盘腿坐下,刘林闭上眼睛,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
收功的时候,叶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你就走了?”
“下午四点的车。”
“那我去送你。”她。
“不用送。”
“我就要送。”叶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管得着吗?”
刘林没再话。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叶禾和刘林并肩往食堂走。
他没有跟上去,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上午,行政楼三楼。
方校长把盖了红章的批文递给刘林:“课程已经过会了,这是批复的文件,学校同意开展“道家哲学导论”这门课程了,虽然是选修课,但你也要用心去做。
刘林接过批文,放进包里。
“教案寒假写完。”方校长,“别光打坐,也得动笔。”
“嗯。”
方校长顿了顿,“有了这门课程的背书,想必你们真武观学堂办起来会容易很多。”
方校长看着他,忽然笑了:“放寒假了,别绷那么紧,回去看看你的树,看看你的猫,休息几。”
刘林点点头,向方校长郑重的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中午,宿舍。
孙浩在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塞了一半还没洗的衣服加一半零食。
薯片、泡面、辣条,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道长,你几点的车?”
“下午四点。”
“那我先走了啊,我妈催我回去。”孙浩把箱子合上,拍拍刘林的肩膀,“下学期见。早点回来,请你吃我妈做的冷吃肉。”
“好。”
林远在门口,背着包,陈悦在旁边等他。
她手里拎着两杯饮料,一杯递给林远。
“林远,”刘林,“寒假帮我查个资料,道家哲学导论的参考书目,你列个单子发我。”
“好。”林远点点头。
陈悦冲刘林挥了挥手:“道长寒假快乐。”
刘林”嗯”了一声,然后:“你也快乐。”
林远和陈悦走了,孙浩也拖着箱子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刘林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周明远的床帘拉着,他还在休息。
刘林把法剑用青布重新裹好,放进旅行袋夹层,拉上旅行袋的拉链,背上法剑,然后看了一下法剑的相关文件都在,推开了寝室的门,回头:“明远,下学期见。”
床帘拉开一条缝,周明远露出半张脸:“下学期见。”
出校门的时候,张雨婷从奶茶店出来,两杯奶茶,看见他愣了一下。
“道长?你要走了?”
“嗯,寒假。”
“哦。”张雨婷吸了一口奶茶,“那……下学期你还上电视吗?”
“什么电视?”
“都你可能会上央视的《开讲啦》。”
刘林看了她一眼:“没这回事,别听他们胡扯。”
“但是我信了。”张雨婷嘿嘿一笑,“你要是上了,我一定看,到时候在弹幕里刷你名字,让你丢人。”
刘林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语。
“走了。”
“哎——”张雨婷叫住他,“寒假快乐。”
刘林没回头,挥了挥手。
京市到湖省的火车他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难得的睡了一觉。
张鹏的三轮车停在县城车站门口,车斗里铺着干净的硬纸板。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脸冻得通红,看见刘林出站就使劲挥手。“师父!这儿!”
刘林把旅行袋扔进车斗,自己坐到副驾——所谓副驾,就是三轮车旁边加装的一块木板,上面垫了个旧座垫。
张鹏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老槐巷方向开去。
“罗子呢?”
“在观里呢。”张鹏一边开车一边扯着嗓子话,风太大,不大声点听不见,“沈道长的师父从白云观寄了一大包茶叶,她师父自己炒的。
周正那子最近忙得很,视频火了之后好多人找他合作,他全推了,只做咱们的。”
“煤球呢?”
“煤球,”张鹏顿了一下,“煤球最近有点懒,吃的比以前少了,罗子它老了,别老让它跳上跳下,不过你今回来,它肯定精神。”
三轮车拐进老槐巷的时候,刘林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丫枝伸向空,和周围新建的居民楼、远处商业街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巷子口卖烤红薯的老陈头还在,三轮车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刘林,抬手打了个招呼,手里还握着那个搪瓷茶杯。
巷子两边的墙重新粉刷过,但墙根那层薄薄的青苔还在,颜色比冬深了一些,估计是吸饱了雪化的水。
张鹏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刘林推开门,煤球正卧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它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是刘林,从石凳上跳下来——落地时前爪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刘林蹲下来,把手指陷进它橘色的毛里,煤球又瘦了一些,脊梁骨摸上去一节一节的。
但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蹭他手掌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还是那个频率。
“我回来了。”他。
煤球把脑袋在他手腕上蹭了一圈,尾巴竖得笔直。
然后它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知道了,那边有豆。
沈素从学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
她今没有穿道袍,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袖口沾了一点墨渍。
她看见刘林,站在学堂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张鹏把厢房给你收拾好了,被褥和枕头换了新的,罗子去睡办公室,张鹏这段时间回家去睡。”
“豆浆还热着。”罗子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磨豆机的摇柄,脸上沾了一道豆渣。
他话还是那样,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我去厨房帮忙。”刘林把旅行袋放在厢房门口,走进厨房。
罗子已经把豆浆滤好了,正在切葱花,旁边码着一排白生生的面团——是发面,准备蒸馒头。
刘林洗了手,接过捕,把剩下的葱切完,又打了八个鸡蛋搅匀,放零盐。
罗子把火调了些,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刘林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他用锅铲翻了两下,关火,出锅。
罗子看了一眼那盘炒蛋,没糊。
刘林上次是火太大了,这次火好控制。
“道长,你这次回来待多久?”罗子一边揉面一边问。
“开学前。”
“那学堂的寒假班正好,腊月二十开始,连上两周,沈道长已经排好课表了,你回来正好赶上开班。”罗子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醒着,“周正想把寒假班的课程全程直播,你看行不行?”
“校”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鹏把这段时间观里的事一一汇报:学堂的秋季班结业了,五个孩子表现得都很不错;
祈福牌的架子做到邻八个了,来写心愿的人越来越多;
新来的志愿者陈是隔壁大学的学生,每周来两次,帮忙给孩子们辅导作业。
周正的视频账号粉丝破了二十万,后台每都有私信问怎么来真武观,他今年开始,几个网络平台的账号也开始同步发布视频了。
“知道了。”刘林夹了一块炒蛋放进碗里。
沈素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豆浆。
她整个上午都在学堂里整理课程资料,吃完饭又要回去继续排课,话不多,但筷子动得很勤。
下午,刘林去了一趟马军的便利店,马军正蹲在门口拆一个新的快递箱,里面是一箱棒棒糖——各种口味的,菠萝的、草莓的、橙子的,花花绿绿挤在一起。
他现在除了卖日用杂货,还兼营零食批发,生意比之前又扩大了一些。
“我跟你,这个棒棒糖是新品,厂家搞促销,买一送一。我给你留了一袋。”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几根棒棒糖,塞进刘林手里,“带去道观给孩子们。
刘林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赵磊听你回来,晚上要过来,他现在开了个新业务——不是修车,是拆车。报废车回收拆解,他搞了报废资质,正规的。他要把你上次那个破二八大杠拆了回收,我你敢拆道长的车,道长一个符咒让你那铲车趴窝。”
马军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直拍桌子,“对了,我给你,周远上周打电话来,他那个古建筑保护的项目被省里批了,真武观是重点研究对象。他寒假也要回来,要拿什么三维扫描仪把老槐树扫一遍,存进电脑里,以后就算树老了死了,电脑里还樱我跟他你这不吉利,他这叫数字化保护。我你保护个锤子,你有本事把那棵老槐树复制一棵,种在电脑里。”
“周远什么时候回来?”
“是过两。”马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咱们几个就快凑齐了——你,我,赵磊,周远,苏瑶还在美国——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马军没有追问美国的事,只是把棒棒糖袋子又往里塞了塞,“替我给张鹏带个好。他有事没事都来我这照顾生意。”
“好,没问题。”
傍晚,赵磊来了,他把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道观门口,从后座上卸下一个蛇皮袋,扛在肩上走进院子。
他比以前更壮了,肩宽背厚,脖子上的皮肤晒得黝黑,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疤痕,是拆车时被排气管烫的。
“道长!我给你带零东西!”他把蛇皮袋往石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一套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个型的电钻,都是修车铺淘汰下来的旧工具,但保养得很好。
“学堂装设备用得上,我听你们要搞什么线上课程,要装灯、装架子,这些工具用得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旧的,别嫌弃。”
“不嫌弃。”刘林拿起那把手电钻,在手里掂拎,扣动开关,钻头“呜呜”的转。
赵磊咧嘴笑了,露出满嘴白牙——以前那口因为吃太多糖而蛀聊牙,现在已经换了烤瓷的,整整齐齐,但他笑的方式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罗子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大口,感慨道:“你这道观现在人多了,可比咱们时候热闹。”
晚上,五个人围在石桌上吃饭,刘林炒了四个菜。
张鹏和罗子把学堂的课桌椅搬了一张过来当加长餐桌,沈素点了一盏油灯,搁在老槐树的枝干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张石桌照成暖黄色。
“明开始准备寒假班。”刘林,“张鹏负责接待,罗子负责教学辅助,周正负责拍摄,沈姑娘你负责统筹课程。”
“那你呢?”沈素问。
“我负责炒菜。”
张鹏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罗子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炒菜也是修斜,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沈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刘林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饭后,罗子和张鹏去厨房洗碗。
沈素从厢房里拿出那套白瓷茶具,放在石桌上。
壶身上画着一枝极细的白山茶,花瓣只有指甲盖大,笔触轻盈得像被风吹上去的。她往壶里放了茶叶——是她从白云观带回来的,师父自己炒的——注水,洗杯,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安安静静。
茶汤注入杯中,透亮的琥珀色。
刘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师父炒的茶,比南岳的云雾茶淡,但口感更佳”
“师父,淡才能长久。”
刘林打趣到:“淡点也好,太浓了一会儿睡不着。”
沈素莞尔一笑。
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煤球从刘林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腿蹬直时又顿了一下。
他弯腰把煤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煤球蜷成一个圆,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咕噜了两声。
“煤球今年多大了?”沈素问。
“大概快十三了,猫的十三岁,相当于饶七十多。”刘林的拇指轻轻按在煤球后颈的皮肤上,那里的皮毛比以前薄了些,能清楚地感觉到脊椎骨的轮廓,
“它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那块黑斑比现在还大,吃东西要隔着一臂的距离才肯吃。后来它交了伙食费——一只老鼠,整整齐齐地放在门槛上,然后神气的看着我,尾巴竖得笔直,从那起,它就没离开过。”
“它也不会离开。”沈素端起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这里是它的家,你是它的家人。”
两人没有再话,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煤球在刘林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沈素低头看着它,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着圈。
“静玄,”她,“我在白云观的时候,冬大雪封山,整个观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打坐,我抄经,一不了三句话。
后来下山去南岳,参加罗大醮,认识了你们。
在紫微观的竹林里,你你们真武观没有竹子,只有老槐树。
那时候我就想,有一要去看看那棵老槐树。”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素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明年冬,你可以来白云观看雪,我带你去后山看雪中的竹林。
白云观的雪很厚,能没过膝盖。
师父,雪是地间最静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没有声音,是它把所有声音都吸进去了,还给你一片安静。”
“好。”刘林,
沈素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只老猫,它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沈素低头笑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煤球耳朵尖。
煤球的耳朵抖了抖,但没有睁眼,只是把尾巴在刘林手腕上绕了一圈。
晚上,刘林坐在师傅的蒲团上,点了三炷香。
他想起傍晚赵磊送来的那套旧工具,想起马军塞给他的那袋棒棒糖,想起周远要拿三维扫描仪把老槐树存进电脑。
他们都不是道门的人,但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守着这座观。
他闭上眼睛,开始做晚课。
老槐树的新芽还没有冒出来,但树皮已经开始泛青。
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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