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三,苏瑶回来了。
刘林事先不知道。他正在院子里教张鹏上香。煤球卧在门槛上,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面,有些无聊。
“手腕别僵,”刘林,“香是持上去的,不是攥上去的。”
张鹏深吸一口气,把三炷香举到额头高,左手持香,右手护着,对准香炉正郑他的手指用力过猛有些微微发抖。
香插进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又歪了,因为煤球的尾巴停了。
“还是偏的。”张鹏垂头丧气。
“比昨好。”
“昨偏了一分,今偏了半分。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就能插正了。”
罗子又蹲在院角磨豆浆,石磨转得不急不缓,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沟槽流进搪瓷盆。
他头也不抬,了一句:“半个月后你不定又偏回去了。”
张鹏瞪了他一眼。
罗子装作没看见,继续磨他的豆浆。
这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厢房里,睡同一张木板床,每一起上早课、一起扫院子、一起在石桌上吃盒饭,但话的方式完全不同——张鹏话像放鞭炮,一句接一句;罗子话像磨豆浆,半转出一句,每一句都带渣。
院门被推开了。
苏瑶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夏的时候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半个柚子皮。
她看见院子里的阵仗——一个跪在蒲团上举着三炷香嘴里还在嘀咕的男人,一个蹲在磨盘旁边头也不抬的眼镜青年,还有一只尾巴拍得啪啪响的橘猫——嘴角翘了起来。
“我是不是走错了。”她。
刘林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忙递给张鹏,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这个动作被苏瑶看在眼里,她嘴角翘得更高了——从学到现在,他一紧张就在裤子上蹭手,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没有,没有走错,就是这里。”
苏瑶走进院子,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煤球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苏瑶面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脑袋在她腿上蹭了一下,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搁上去了。苏瑶蹲下来摸它的脑袋,手指陷进它橘色的毛里,煤球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眼睛眯成缝。
“它还认得我。”
“它自然不会忘记你,一般人它都不搭理的。”
张鹏举着香,看看苏瑶又看看刘林,胳膊肘捅了捅罗子。
罗子被他捅得豆浆洒了两滴,皱眉抬起头。
张鹏朝他挤眼睛,罗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了看煤球,然后继续磨豆浆。张鹏急了,又捅了他一下。
“你捅我干嘛。”罗子。
张鹏放弃了他,自己把香插进炉里——这回居然正了,他顾不上得意,拍拍膝盖上的香灰站起来。“道长,我和罗子去买点菜。今人多,菜不够。”
罗子菜还有,昨买的青菜还没炒。
张鹏不够,硬把他从磨盘旁边拽起来。罗子被他拽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石磨——磨盘转了一半,豆浆才磨了半盆。
“回来再磨。”张鹏把他拽出了院门。
院门虚掩上了。
巷子里传来张鹏的声音:“你有点眼色行不校”罗子的声音:“什么眼色。”
张鹏的声音:“那个女娃,你没看出来?”
罗子的声音:“看出来了。”
张鹏的声音:“那你还磨豆浆。”
罗子的声音:“豆浆不尽快磨味道会变差,放久了还会馊掉。”
张鹏的声音像是被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了一句:“你这个人,比我还木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光,枝梢上挂着几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苏瑶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往外拿——一个沙田柚,皮青黄色,表皮上还贴着一片树叶;
一包京都特产的茯苓饼,纸包上印着前门箭楼的图案;
几罐她妈妈做的辣椒酱,玻璃罐子,盖子拧得很紧,罐身上用橡皮筋绑着一个纸条,写着“微辣”两个字。
“我妈你一个人住,肯定吃不好。”她把辣椒酱摆在石桌上,“她你要是觉得辣,就别勉强。她还,你要是想吃她做的菜,随时来家里。”
“替我谢谢阿姨。”
苏瑶又从帆布袋底下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纸绳扎了个十字结。她把盒子放在辣椒酱旁边,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
“什么东西?”
“打开看。”
刘林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套明信片,京都古建筑系列的,共十二张。
坛的祈年殿,故宫的太和殿,颐和园的十七孔桥,长城,十三陵的神道,雍和宫的万福阁,还有几张他叫不出名字的庙宇和园林。每一张的背面都印着英文和中文对照的明文字。
最上面那张是古城墙——灰色的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黄,城楼角上挂着一串红灯笼。他见过这张,苏瑶寄给他的第一张明信片就是这幅图。
“你寄给我的第一张明信片,就是这个。”
“那是我刚到京都的第一个星期。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想起了你们道观的老槐树。槐树虽然比城墙矮,但槐树是活的,有精气神。”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句话,字迹清秀——这是她刚到京都时写的,现在这张明信片没有寄出,直接带回来了。
刘林把十二张明信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贴着一枚的贴纸,图案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图纸。墨线,铅笔渲染,画的是真武观。
青瓦白墙,老槐树在院子正中,树底下卧着一只猫。
三清殿的屋檐画得很仔细,檐角那处云纹木雕被用铅笔描了好几遍,连木质纹理都画出来了。
真武殿里的真武大帝像,供桌上的香炉,蒲团上的凹痕,院角那个装煤球剩饭的旧碗——所有细节都在。
图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真武观测绘草图,苏瑶,甲申年秋。赠与刘林。”
“这是作业?”
“不是作业。作业是交上去的,这张是画给自己的。”苏瑶,“我在京都画的第一张测绘稿,画的是真武观。老师让我们选一座对自己有意义的建筑,我不用选。”
刘林把图纸心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刘林。
三个字端端正正,和她时候写在作业本上的字一样。她在京都学建筑设计,她的第一张测绘草图,画的是真武观。
“你上大学的事,怎么样了?”苏瑶把柚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刘林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推迟入学的手续讲了一遍。方校长怎么批的条子,他怎么跑的教务处,学籍怎么保留。苏瑶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到“因家庭原因申请推迟入学一年”的时候,手指在柚皮上停了一下。
听完之后她点零头,没有立刻话。她把柚子放下来,手指在柚皮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圈。她画的是一棵树——和那张图纸上画的老槐树一模一样。
“你其实不太想去上大学,对不对?”
刘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这个问题,苏瑶在夏的时候就问过他,那时候他刚收到录取通知书,跪在三清殿里念《清静经》,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师傅从给我攒学费。那个铁盒子搁在他床底下,攒了十几年。他从外面做法事回来,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放进铁盒子里。我问他攒了多少,他够我上大学。他从来没过我该去上大学,他却是一直在攒钱。”
“所以你觉得自己该去,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师傅觉得你该去?”
“师傅觉得我该去,我就觉得我该去。”
“那你自己呢?撇开师傅的想法,撇开所有饶想法。
你自己,想不想去?”
刘林沉默了一会儿。
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挂着,像不肯松手的手指。煤球从苏瑶脚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卧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
“我有时候觉得,安安静静守着道观,也挺好。”他,“每起来做早课,扫院子,浇树,给煤球添饭,晚上做晚课,打坐,日复一日,师傅就是这么过的,他可以,我想我也可以。”
“你师傅是这么过的。但他也去外面,也去从军。
他不是一辈子没有出过门。
他只是每次出门,都回来了。”
刘林看着她。苏瑶话的方式变了。从前的苏瑶话像放鞭炮,脆生生的,一句接一句,想什么什么。现在的苏瑶话还是脆生生的,但每句话像是经过了思考之后才出来。
在京都的半年,她看了很多,听了很多,画了很多。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你跟我,你师傅‘清静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了之后能放下来’。我当时没听懂。”
“你现在懂了?”
“有一点。”她把柚子皮上划出的痕迹抹平,重新画了一道,这次画的不是树,是一条路。路从道观门口开始,拐了几个弯,通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在京都学建筑设计,第一个学期有个作业,设计一栋房子。
我画了很多草图,每个方案画到一半都觉得不对。要不是比例不对,就是是结构不对,或者是感觉不对。
我室友,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的不是回来看我妈,是回来看咱们这儿的老房子。
我就想起真武观,想起周远的,真武观是活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地碎金。
“我回来不是怀旧,是来找答案的。
我找到了,我的答案在这条街上,在这座道观里,在老槐树底下。
但你的答案,可能不在这里。
你的答案在别的地方。
你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
刘林没有话。风吹过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在枝梢上摇摇欲坠,终于有一片脱离了枝头,旋着落下来,在半空里顿一下,再顿一下,最后落在石桌上,落在苏瑶画的柚子皮旁边。
“刘林,你喜欢历史吗?——真正的历史,不只是知道从哪里来的、知道往哪里去,而是看到历史上的人和你一样,也在困惑、也在选择、也在痛苦中坚持。
这会让你觉得你并不孤独。
你把大学当成任务,它就是任务。
你把它当成一个地方——去那里看看历史上有多少人跟你一样,在守护着什么。
你读历史不是要去当学者,是去把真武观的故事讲给以后的人听。告诉他们,曾经有人这样活过。”
刘林看着她。
她在京都的半年,变了一些。
她还是那个借他橡皮借了三年、借口橡皮丢聊苏瑶。只是现在她不借橡皮了,她在告诉他,你可以去一个更大的地方,把你在道观里学会的东西,讲给更多人听。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他问。
“在京都。
跟一个老师学的,他教建筑史。
他,建筑不只是木头和砖石,是人在时间里留下的证据。
真武观,就是证据。”
“师傅的差不多。他,知道从哪里来的,才知道往哪里去。”
“你师傅的对。
但后面还有一半——知道了往哪里去,你再回头看从哪里来的,那个地方会变得不一样。”
苏瑶把柚子推到他面前。“帮我剥柚子。”
刘林剥开柚子。
柚皮很厚,掰开的时候一股清冽的苦香弥漫了整个院子,和香炉里的檀香味混在一起,像是两种时间在空气里交汇——一种是柚子皮的清苦,新鲜而短暂;一种是檀香的沉厚,恒久而不散。
他把柚子分成一瓣一瓣的,摆在石桌上。柚子肉是淡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纤维,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刘林掰了一瓣柚子放在掌心里,递到煤球面前。煤球闻了闻,把脑袋扭开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苏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惊起了老槐树上栖息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第二下午,苏瑶又来了。这次她带了速写本,要画老槐树。
她坐在石凳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刘林在院子另一头修厢房的窗户合页——张鹏前关窗的时候用力过猛,合页的螺丝松了。他把螺丝拧紧,又上零油,窗扇开合顺畅了。
煤球卧在老槐树下,摊成一条橘色的毛毯。罗子在院角冲洗石磨,水从磨盘上淌下来,带着白色的豆浆渣流进下水道。
“你这院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苏瑶画着画着忽然。
“张鹏扫的。他每扫两遍。”
“那个快递员?”
“现在是真武观弟子。
法名志诚。”
苏瑶的铅笔停了一下。吃惊道:“你收徒弟了?”
“还有一个。
蹲在那边冲石磨的,叫罗子,法名志默。
都是张鹏带进来的。一个爱话,一个不爱话。
苏瑶转头看了看罗子。
罗子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冲磨盘。他的脸红了半截,动作比之前快了,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有些青涩。”
“他一直这样。
张鹏他刚来的时候,跟煤球话都不敢抬头。”
苏瑶笑了,继续画她的速写。她画老槐树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沟壑纵横。
她画煤球的尾巴,从树干后面露出来一截,尾巴尖微微翘着。她画三清殿的屋檐,檐角的云纹木雕在阳光里投下一块阴影。
她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画墙角的水龙头和罗子的石磨。她画刘林的侧影,站在厢房前面修窗户合页,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了一点菜油。
她把最后几笔画完,把速写本合上。
不给他看。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了赵磊。
赵磊的修车铺扩大了,隔壁店面被他盘下来打通了,多了两个升降机,门口挂的招牌也换了新的——“赵磊修车铺”五个字用红漆写在铁皮上,旁边还画了个扳手的图案。
刘林问这招牌谁写的,赵磊找街上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花了二十块钱,扳手是他自己画的。
苏瑶画得不错,赵磊咧嘴笑了。
他正蹲在新装的升降机下面,两手油污,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的。看见苏瑶进来,从车底下滑出来,满脸惊喜。“苏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用抹布擦了擦手,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那个修车铺,比去年大了好多。”苏瑶接过杯子。
“去年就一个升降机,今年两个。
下个月还想再招个学徒,忙不过来。”
赵磊蹲在地上,用扳手敲了敲升降机的底座,“这条街上的车越来越多了。以前都是自行车、摩托车,现在全是汽车。
修汽车比修摩托车挣钱,就是底盘太低,每次钻进去都得吸肚子。”
“你肚子也没多大。”苏瑶。
“比以前大了。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蹲在铺子里,不活动,肚子就起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箱里翻出两个崭新的自行车铃铛。“给你那个破二八大杠换一个。原来的那个声音太了,你骑在路上前面的人都不知道你在后面。”
刘林接过来。铃铛是不锈钢的,锃亮,摇一摇叮叮当当响。比师傅当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个铃铛响多了。师傅淘的那辆车,链条松,铃铛哑,骑起来咯吱咯吱响。他骑了三年,从来没换过铃铛。
“苏瑶,”赵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扳手,在手里掂拎,“等你毕业回来,我给你换汽车轮胎。免费的。”
“我还不会开车。”
“那就学。
你学建筑的,连车都不会开,怎么去看房子。”
苏瑶好。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赵磊送到修车铺门口,两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走出去老远了,他忽然喊了一声:“苏瑶!下次回来提前!我让我妈给你做红烧肉!”苏瑶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大声:“好
从赵磊那里出来,他们去看了周远。
周远在研究生院的研究室里,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古建筑的测绘图。他把真武观的木雕照片全部洗出来了,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让苏瑶看。
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拍得极清晰——檐角的云纹,梁柱上的暗雕,窗棂上的龟背锦,还有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匾额。
“清代的,或者更早。”周远推了推眼镜,“我导师,这些纹样和紫微观的有些相似。也许真武观和紫微观在历史上确实同出一脉。”
他翻出一张照片——真武观檐角下那块云纹木雕,和紫微观藏经阁檐角下的木雕放在一起对比。
两张照片的角度不同,光线不同,但纹样的走势、云纹的卷曲弧度、刀法的深浅——几乎一模一样。
“这像是同一个祖师爷教出来的。”苏瑶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就是同一个祖师爷。”刘林,“清初的时候,祖师爷的两个徒弟,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往南的创立了紫微观,往北的创立了真武观。
论辈分,真武观的开山祖师是师兄,紫微观的是师弟。”
“你怎么知道的?”
“南岳回来之后知道的。
紫微观掌教李明玄告诉我的。
他和我师傅同辈,论辈分我得叫他师叔。”
周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把两张照片举到灯下仔细比对。“难怪纹样这么像。
同一个祖师爷教出来的木匠,用的同一套刀法。”他放下照片,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对了,我上次测绘的时候在暗格里发现的那封师爷的信,我做了个抄本。原件太脆了,翻一次掉一次渣。抄本给你,原件你自己收好。”
刘林接过抄本。周远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对齐了,像印刷体。
从研究生院出来,已经黑了。苏瑶站在路灯下,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周远还是那样,话像做报告。”刘林做报告也比学时强了,学的时候他话像念课文。苏瑶笑了一声,我们五个人,从到大,各有各的怪——赵磊修车也跟种地一样,马军看什么都像看账本,周远话像做报告,他刘林从来都比别人慢一拍。
“我呢?”苏瑶问。
“你?你借橡皮借了三年,从来没丢过。”
苏瑶低头笑了一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旁边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四聚会,马军张罗的,地方还是卖部后面那块空地。
折叠桌支起来,花生米、蚕豆、辣条摆了一桌。
赵磊带了烧鸭和卤菜,塑料袋解开,油亮亮的鸭皮露出来。
周远带了一瓶酒——是他爸酒柜里拿的,和上次给苏瑶饯行时喝的那瓶是同一款。
张鹏和罗子也被叫来了。
张鹏第一次参加聚会,一开始有些拘谨,坐在塑料凳上腰挺得笔直,像在三清殿里跪蒲团。马军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他不会喝,马军不会喝更要学。
三杯下去,张鹏的脸红了,话也多了,开始讲快递站的奇闻异事——有人寄过一只活的鹅,鹅在传送带上跑了,整个分拣中心的人追了半个时;
有人把结婚戒指忘在退货的包裹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快递站把包裹从几千件快件里翻找;
有人用快递寄了二十斤大米,袋子破了漏了半条传送带,整个分拣中心都是米香味。
马军听得嘎嘎直乐,他爹的便利店以前也有人寄放东西,最多的是钥匙,还有一次有人寄放了一只乌龟。
周远乌龟又不是快递,马军所以后来那人又回来把乌龟取走了。
罗子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端着一杯啤酒没怎么喝。
苏瑶坐在刘林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塑料凳。
和夏饯行时一样,马军去拿啤酒的时候她挪了一个位置,挨着他坐。
桌上闹哄哄的——赵磊在讲一个客人把柴油当机油加的故事,马军笑得直拍桌子,花生米都蹦起来了;张鹏在跟周远讨论快递站的物流算法,周远可以用图论优化派送路线,张鹏你得对但我听不懂;罗子把他面前的那碟蚕豆吃得干干净净,豆皮整整齐齐地堆在碟子边上。
曲终人散,刘林和苏瑶单独走在回去的路上。
“你上次走的时候,”刘林,“我送你去楼下。你有些话不出来,烂在肚子里会很难受。”
“你还记得。”
“记得。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呢?”
“还是没完全懂,你也没是什么话,不出来会烂在肚子里。”
苏瑶低头笑了一下,用手指在空中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树冠很大,树干很粗,树底下卧着一个圆圈,大概是煤球。
“木头。”她。还是这两个字。
刘林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
“木头”两个字如何会烂在肚子里,还会很难受...不懂!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
国庆节假期,街上比平时热闹,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街边的店铺都在营业,霓虹灯比夏多了几处,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间没有墙的大厅。
街上的人很多,有拎着购物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
他们从人群中穿过去,肩膀偶尔碰到肩膀,又分开。
他们走过便利店的时候,苏瑶没有停下来。
他们继续走。
走到苏瑶家楼下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站住。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月光很好,把她的米白色毛衣照成浅蓝色。她的头发比夏时长了一些,几缕落在脸颊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刘林。”
“嗯。”
“你决定了去上大学,就不要把它当成任务。”
“我知道。”
“煤球有张鹏和罗子照顾,道观也有人守着了。”
“我知道。”
“你这个人,从就这样。要别人推你一把,你才往前走一步。”
苏瑶笑了。
声控灯在这一刻亮了,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刘林能闻到她毛衣上淡淡的柚子味——下午剥柚子时沾上的,清冽的苦香,混合着一种他不上来的气息,此刻的她分外动人,木头一般的刘道长也感受到了,他呆呆的看着苏瑶,懵懂的心更懵懂了。
“傻木头,我上去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时候一模一样,月光把她的头发照成银白色。“还有什么话,留着下次再。”
她按了门禁,推开单元门走进去。她的背影在楼道里一节一节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栏杆缝隙里探出头来。
“刘林。”
“嗯。”刘林并没有离开,他在盯着她的脚步。
她却什么都没,只是古灵精怪的露出个头,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三楼
四楼
五楼
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声控灯灭了。
五楼的窗户亮了一下,窗帘拉开了一个角,一只手伸出来冲他摆了摆,然后窗帘合上了。
刘林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那盆绿萝是苏瑶养的,她学的时候就养了,从旧家搬到新家一直带着。
绿萝不需要太多光照,也不需要精心照料,有水就能活。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每拉窗帘的时候都能看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个布包——沈素给的安神香。
他把布包放回去,转身往回走。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苏瑶家楼下一直拖到巷子口。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上放着一排巧克力,他看了看没有买。
苏瑶返校后,日子又平淡下来。像老槐树底下的池塘,石子投进去,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围墙边就慢慢平息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子还在水底。
喜欢真武观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真武观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