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也不是瞎子,既然立了大功,赏赐自然少不了。”
“比二百石的屯长一跃成为比六百石的军侯,这跨度可不,连升 ,在咱们这行当里,已经算是相当体面的起点了。”
听到这儿,有人眼里的光稍微亮了一些。
但郭礼接下来的话,又给这股热乎劲儿泼了一盆冷水。
“至于在座的各位,圣旨上没点名道姓。”
“使宣读的那份文书里,左路先锋营唯独我和典兄两饶名字被刻了上去。”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帐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 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尴尬又失落的苦笑。
郭礼见状,并未急着安慰,而是从袖中摸出那份早已熟读百遍的圣旨副本,指着末尾的一行字。
“别急着灰心,看这里。”
“‘其余有功人员,待平定并州之乱后,回朝另行议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的功劳朝廷都记着,只是还没到发的时候。”
“等咱们把并州这摊子事儿彻底收拾干净,回到洛阳,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到时候怎么分,全看诸位接下来的表现。”
一番话下来,虽然没能立刻让人兴奋起来,但至少把那点因为落差产生的怨气压了下去。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虽仍有失望,但也重新找回了些许盼头。
……
晋阳城。
这座矗立在并州大地上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冷冷地俯视着远处那支缓缓逼近的军队。
在郭礼前世的记忆里,这里有着“九朝古都”
的赫赫威名。
至于哪九个朝代来过,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映入眼帘的高大城墙,还是让他心底微微一颤。
比起繁华奢靡、让他这种现代人感到压抑的洛阳城,晋阳城多了一份粗犷与肃杀。
它是郭礼至今为止见过的第二大城池,仅次于洛阳。
五六丈高的夯土包砖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环绕其外的护城河宽达三丈,深不见底,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将整座城池死死缠绕。
郭礼当然不会傻到跑去看水深多少,那是找死。
城墙垛口之后,密密麻麻的 手如同伺机而动的猎鹰,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箭雨便会倾泻而下。
为了稳妥起见,他选择了远远观望。
此时,大军已行至晋阳城外十里处。
经过足足十一的行军,从祁县一路杀过来,终于在这片平坦开阔的地带扎下了营寨。
这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得有些过分。
并没有遇到黄巾军主力那种像样的阻击。
偶尔碰到的,也就是些落单的散兵游勇,四处流窜,抢夺百姓的口粮物资。
对于这类乌合之众,郭礼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且高效。
凡是遇见,一律丢给刚加入不久的新兵蛋子们去处理。
周仓带着那一队新卒冲在最前面,喊杀声震。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
其一,练兵如练心,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其二,这些贼寇根本没啥战斗力。
一旦看见官军的旗帜,或者闻到血腥味,绝大多数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少有人会脑子发热拿起武器跟正规军硬碰硬。
所以,对付这些四散奔逃的匪类,对新兵来简直是送分题。
哪怕他们现在还不是精锐,但面对一群只会逃跑的乌合之众,照样能轻松拿捏。
看着远处硝烟散去,新兵们押解着俘虏归来,郭礼靠在帅案旁,神色平静。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晋阳城头,杀气未散。
几里之外,孤峰突起。
一块巨大的青岩耸立在山顶边缘,郭礼负手而立。
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下方的城池。
晋阳城内,死寂得可怕。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黄巾贼兵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手持刀枪剑戟,神色紧张地来回巡视。
城墙之上,更是站满了持 的守卒。
最让郭礼眉头紧锁的,是那些忙碌搬阅石块与圆木。
近城的房屋已被拆毁殆尽。
无数苦力模样的人,正将碎石朽木往上运送。
这是在加固防御,也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郭礼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身后,典韦与赵云静默如渊。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他们太了解自家主公的习惯了。
这种沉默,意味着深思,也意味着杀意已决。
而在三人外围,数十名魁梧大汉呈半弧形围拢。
他们背对主君,面向那片幽深的树林。
手中兵器紧握,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寸阴影。
哪怕是一片落叶的声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刺客?埋伏?
在这临战前夕,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
与此同时,太守府大堂。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杨奉在堂上焦躁地踱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大堂 ,一名黄巾校尉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砖面。
“报……前线溃败,中军遭朝廷伏兵包围,死伤惨重!”
校尉的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
堂下两侧,十余名亲信将领面色铁青。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惶。
杨奉停下了脚步。
他是郭太麾下唯一活着逃回来的大帅。
三三夜,不眠不休,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在距离晋阳五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同样狼狈逃窜的杨义及其率领的四千先锋骑兵。
那一刻,杨奉心中的怒火几乎将他点燃。
若不是形势所迫,他真想一刀劈了这废物。
杨义本就对郭礼心存忌惮。
早在上党郡一战,他就见识过郭礼的手段。
此次奉命为先锋,从祁县出发。
行军至距郭礼埋伏点五里处时,后方突然杀声震。
杨义心头一跳,立刻派骑兵回探。
半个时辰后,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满脸惊恐:
“中军……被围了!无法突围!”
斥候策马狂奔,差点在杨义马前栽倒。
那人满脸尘土,气喘吁吁地勒住缰绳,伸手死死拽住杨义的袍角。
是张二狗。
这厮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大人别去!官道旁有埋伏!”
杨义心头一紧。
他对这张二狗向来倚重。
此前在上党郡一带,若不是张二狗及时示警,他早已成了朝廷军的刀下鬼。
如今此人再次报信,绝非空穴来风。
杨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际,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那些朝廷兵卒的手段,他见识过,太过狠辣。
若前方真有伏兵,四千精骑恐怕全军覆没也是大概率事件。
犹豫片刻后,他在张二狗连声催促中咬了咬牙。
撤。
不回祁县,直奔晋阳。
这一路,简直是用命在跑。
四千骑兵不敢停歇,日夜兼程。
白昼赶路,夜晚宿营,连战马都在不断损耗。
直到次日午后,身后依旧没有追兵迹象。
杨义这才敢下令休整。
士兵们啃了几口干粮,连帐篷都没搭,直接瘫倒在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如此奔波三日。
第三夜,杨义刚想闭眼歇息,警报骤起。
追兵到了。
领头的正是杨奉。
这位将领看着完好无损的四千骑兵,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杨义单独拎出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义脸上。
杨义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不战而逃,理亏。
骂够了,杨奉胸口剧烈起伏,长叹一口气。
“备营帐。”
他冷声道。
杨义苦笑。
逃亡途中,行李辎重早就扔光了,哪来的帐篷?
他只好将自己原本准备的避风处让出来。
自己则带着护卫挤在角落里,凑合一宿。
亮即走。
当晚,狼狈逃入晋阳城。
本以为能喘口气。
谁知好日子没过几,朝廷大军已兵临城下。
大寨连绵十里,杀气冲。
杨奉站在城墙上,目光扫过护城河与高耸的城墙,神色稍缓。
晋阳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只要坚守不出,哪怕朝廷军队再猛,也奈何不了这座坚城。
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够军民吃上两三年。
除非发生内乱或意外,否则这座城池固若金汤。
然而。
不久后,一份军情通报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探子回报的消息,让他烦躁地在太守府大堂里来回踱步。
脚步沉重,眉头紧锁。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
晋阳太守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奉听罢斥候回报,再也坐不住脚。
他在堂前焦躁踱步,脑海中那个最不愿面对的猜想,竟成了现实。
城内的黄巾余孽,早已按捺不住了。
斥候刚探明城外朝廷大军的统帅是谁,城中便炸了锅。
各路旧部纷纷暗中集结人马,只等夜黑风高,便要遁走。
更有甚者,派出去打探的队,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这哪里是备战?分明是溃散的前兆!
杨奉心头火起,却更透着一股寒意。
朝廷铁骑尚未攻城,自己麾下将士已开始作鸟兽散。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如何堵住剩下的嘴、按住剩下的兵。
至于能不能守住这座城池,他心中那杆秤,早已倾斜。
踱步一盏茶的功夫,思绪非但未清,反而如乱麻缠绕。
杨奉猛地停步,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诸将。
无需多言,从众人躲闪的眼神和紧绷的神色中,他便读懂了答案——人心散了。
早间又有密报传来,周仓的细作已潜入城中,对昔日同僚大肆招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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