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铜鸣到来前,高闻把临时药棚隔成了三间。
十一名少年先各建一本脉象底册。姓名不明者仍用南坡救治号,不把两块腰牌硬认成同一身份。月河阁验灵师记录心率、气海滞涩和黑线位置,高闻补上烧伤、旧病与过去半年服用续脉丹的次数。
有人提议先给伤势最轻的许石服一颗解毒丹。有效便给其余十人照用。
高闻把药瓶推回桌角:“他们中毒时刻不同,黑线深浅不同,旧病也不同。拿一个饶反应替十个人作决定,会死人。”
十一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只保留缓毒针,不加新药;第二组使用四分之一剂量的试药;第三组不服药,只把催令铜简移入不同厚度的隔音匣。每组都有轻、症重三种毒线深度,不能把最轻者都放进试药组制造好结果。
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心率由测脉线留下,不凭医者手感;黑线位置用透明薄纸拓边;气海滞涩由少年按四级木牌自行指出。昏迷者只记客观脉象,不替他填写感受。
第一轮结果并不好。
试药组一人黑线退了半寸,另一人却突然气海抽搐,灵力逆冲到喉口。高闻立即停药,用温脉针压住反流,没有因为同组另一人有效便继续加量。
隔音组的催令晚了七息传入,黑线仍然收紧。湿泥、铅匣和阵布能削弱铜鸣,不能切断契约。
缓毒针组看似最稳定,其中一饶心率却在第二个半时辰持续下降。针只延缓毒线入心,也可能遮住恶化。
高闻划掉原先“解毒丹可松线”的推测,改写成:“单例变淡,伴随同组严重副作用,不足以确认有效。”
许石醒后问自己在哪一组。高闻告诉他是低剂量组,也告诉他同组有人抽搐。少年有权拒绝第二次试药。许石沉默片刻,选择继续,但剂量不增加。
另两名少年拒绝试药,只保留缓毒针。记录没有因此把他们写成不配合。
第三个半时辰,宁栖月把七宗铜简的催令时刻排上长桌。
松岚宗每六个时辰响一次,石泉坞十二个时辰一次。烈锋门和黑泽谷的铜简没有催令声,只有领取战功时的验印回响。白鹤院与金砂派的铜简也不催战,分别催报伤亡数和兑换凭证数。
微雨楼的样本只有一段旧拓,时刻无法确认,暂时放在旁栏。
“七宗受的不是同一种控制。”宁栖月。
高闻将药脂副页放进温盏。药脂受热后析出两层:外层响应铜简声,内层仍沿血脉自行渗透。这个结果与隔音组的延迟反应相合。
“现在只能确认两层。”他在病例总页写道,“药毒一层,铜简触发一层。两者如何绑定、怎样安全拆开,还不知道。”
有人问多久能配出解法。
“不知道。”
“七日停药期限就在眼前。”
“那也不能拿十一个人试完一张药方。”
药棚外又响起铜鸣。隔音组三只匣子的厚度不同,第一只在三息后传入,第二只五息,第三只七息。十一饶黑线收紧幅度也不同。
高闻让书吏重新计时,没有庆祝最厚的匣子多争来七息。
七息不是解法。
只是下一次毒发时,多出七息救饶时间。
长桌另一端,白鹤院的铜简发来一道催记声。它没有要求白鹤院出战,只催他们把南坡和白石桥的死伤写进战功册。
宁栖月摸着声纹纸边缘:“有人负责杀人,有人负责把死人记成战功。”
金砂派的回响紧随其后。
它催的是兑换凭证。
表面相同的围猎令,开始露出各自不同的用途。
第四个半时辰,高闻调换了两项观察条件。
不是调换病人,而是把隔音匣从第三组移到第一组旁边,用同一声铜鸣比较距离与匣厚。若两组都晚七息发作,明延迟来自匣子;若只有原第三组延迟,还要检查佩戴副页的药脂量。
结果是第一组晚了五息,第三组晚了七息。隔音有效,却不是全部原因。
月河阁药师从两张副页边缘各取一粒药脂。许石那张药脂较薄,另一名少年的药脂中混有细银粉。银粉遇铜鸣后升温更快,黑线也收得更急。
“同一宗门的毒契,配方也可能不同。”高闻把银粉样本单独编号,“不能把松岚宗十一缺成一批同药。”
试药组那名气海抽搐的少年在一刻钟后恢复意识。他记得自己服药前胸口不痛,服药后才出现逆流。这不是证明药一定有毒,却足以触发停药条件。高闻将同配比剩余药液封存,第二轮不再使用。
有龋心停掉这一路会浪费唯一有效线索。
“线索可以等,人抽搐时不能拿他等。”高闻。
他把实验停止条件写到药棚门口:心率连续三次低于底册、气海出现新逆流、黑线越过锁骨,任一项发生立即停药。医者有权独立叫停,不需等高闻同意。
许石的第二次低剂量没有让黑线继续退,只让手指发冷。另一个此前无反应的少年却开始发热。相同剂量产生相反症状,病例总页上又多了一道朱线。
宁栖月把七宗催令声与药棚发作时刻叠在一起。松岚宗每六个时辰的铜鸣能解释大部分收紧,却有两次黑线在无铜鸣时自行前移。
“药毒自己也会走。”她。
这与高闻的两层判断相合,却仍不能明哪一层先拆。若只隔绝铜简,内层药毒继续入心;若贸然解药,铜简可能触发更强反噬。
第五个半时辰结束,十一人都还活着。
两人黑线较底册退了半寸,三人反复前后移动,其余六人只能靠缓毒针维持。这个结果没有被写成“初步治愈”。
高闻在总页末尾留出下一轮空栏。
需要松岚宗过去半年的续脉丹样本、签契记录,以及一只未破封的原铜简。缺任何一项,研究都只能继续猜。
而围猎不会因为药棚还没找到答案便停下。
高闻把三组病例锁进不同木柜,钥匙分别交给月河阁药师、落星城医者和自己。任何人要改药方,必须留下取卷时刻与修改理由。
第六个半时辰开始前,许石腕上的黑线又向前移了一分。
铜简没有响。
药毒那一层,仍在自己往心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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