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钟祠外的第一道阵光落下时，裴青禾已经站在水渠边。
她从通风井药物流向里找到一个重复：四十九座阵塔虽然各有阵心，却共用山腰冷却水脉。阵塔全开后，水声每六息循环一次；西北七塔地势最高，水到得最慢。
这不是阵法破绽，只是维护结构。裴青禾无法关闭整条水脉，也不能让四十九塔同时停转。
她把三袋赤根粉倒入上游。赤根粉遇冷水会短时放热，水温上升，阵塔冷却阀便自动收窄。用量只够影响西北七塔，持续时间最多十息。
裴青禾没有一次倒完。第一袋投下后，西北第二塔慢了不到半息，证明方向正确；第二袋把迟滞扩大到五塔；第三袋才覆盖七塔。若第一袋没有反应，后两袋会保留撤离，不会为一个未经验证的推测全倒进水里。
赤根粉也会让下游鱼群短时缺氧。九灯人员在撤离前打开旁渠，引入清水。阵塔迟滞结束后，药粉会被稀释，但他们仍记录投放量与水段，不把破阵代价留给山下村民承担。
第一塔迟滞时，宁栖月敲响三口残钟。第二塔慢半息，第三塔慢一息，七塔之间形成一道向西北移动的空隙。
“西北，约七息。”她通过回响石报出。
回响石已经裂了一角，第三个字出现重音。苏怜让宁栖月重复方向，不让现场凭半句冲坡。第二次传来仍是西北，时间则从七息改成六至七息。
“约”字没有省略。阵塔延迟可能只有六息，也可能不到七息，现场不能按足七息安排最后一个人。
苏怜立即放弃原废井路线，改走藏律峰运炭坡。坡道铺着旧铁轨，直通山外卸炭场，西北阵墙正横在坡口。
“陆照居中，不冲前。”她。
陆照背着魏长青，右臂伤势没有恢复。他把第二段卸力索缠在腰侧，用左手抓住铁轨滑校高闻在旁扶背架，不让老人因坡度后仰。
追兵从石阶上方投来第一道阵击。陆照没有用右臂接。他让冲击打在卸力索的铜环上，再借左肩将余力导进铁轨。铁轨发出长鸣，三根固定钉同时崩开。
冲击被导走一次，铜环也扁了。第二次再来，索会断。
高闻沿路撒中和粉，封住追兵投下的蚀墨液。粉只保住脚下通道，不能清除整片药雾。他手中的三瓶旧库原液仍有双层木格保护，没有拿证物去当解药。
月舒岚用内门令牌开启一扇运炭侧门。令牌刚贴上，阵盘便记录她的身份。她没有收回令牌，而是将它留在门槽中卡住回锁。此后她再也不能用这枚令牌，也不能假装没有参与撤离。
侧门只开到一半，罗谦的束手环过不去。苏怜没有丢下他，命九灯车夫卸掉外层木杆，保留腕锁与脚索。守库饶编号牌也重新核对，避免混押时换人。
魏长青在门槛处又失去一次脉息。高闻叫停三息，用温脉针稳住胸口。六至七息的阵塔缺口尚未真正开始，苏怜没有拿尚未来临的窗口逼医者不停手。
任昭羽走在最后，挡住两名筑基执事。他不与人缠斗，只把追击掌力引向空坡。苏怜每过十息报人数：魏长青、陆照、高闻、月舒岚、罗谦、守库人、任昭羽，一个不少。
空钟祠方向传来第二声裂响。宁栖月所在的残钟阵开始塌边。裴青禾没有让她留到最后，两人按预案从水渠下游撤向月河阁接应点。
西北七塔的迟滞开始恢复。
裴青禾听见水阀重新张开，依次报“一塔、三塔、五塔”。恢复顺序与迟滞顺序不同，能用的缺口正在从两侧合拢。宁栖月把“约七息”修正为“从第三塔停顿起算六息”。
“还剩四息。”宁栖月。
运炭坡口的阵墙已经落下一半。墙后站着二十余名守阵弟子，阵纹交汇点藏在他们脚下。任昭羽若正面轰墙，最先受赡是这些人。
苏怜没有叫他出手。
她贴着铁轨冲到坡口，用细刃划过三道阵纹。第一道是假交汇，切开只会引来反震；第二道连接东侧阵塔；第三道才与迟滞的西北七塔相连。
她让月舒岚报旧阵编号，又让宁栖月以最后一口残钟确认金鸣。两项相合后，苏怜切开第三道交汇点。
第一次落刀只切断外层导纹，阵墙下降速度慢了一成。第二刀若偏半寸，会把反震引向守阵弟子。苏怜贴着地面确认铁轨震动，在第三塔迟滞传来的一瞬才落第二刀。
“宗主，现在。”
任昭羽直到此刻才出手。
九道基环只亮起三道。筑基灵力沿苏怜切出的窄口贯入，没有撞向守阵弟子，而是把整面阵墙向上托起半丈。
三道基环已经让任昭羽气海发紧。第四道可以把墙抬得更高，却可能在大会前留下新的裂伤，也会让青云抓住“九环邪法”的口实。他没有多亮一道，只按苏怜切出的宽度托住。
“走！”
陆照先背魏长青穿过，高闻护着原液紧随。罗谦与守库人分开通过，月舒岚最后看了一眼卡在侧门里的内门令牌，也钻到墙外。
任昭羽没有等第七息。他在第六息撤手，从墙下翻出。阵墙在身后重重落地，震断最后一截运炭铁轨。
守阵弟子没有被阵墙砸郑任昭羽也没有靠九道基环毁掉四十九塔，只在同伴制造的短暂缺口里托住一面墙。
月河阁接应舟停在山外三里。裴青禾与宁栖月从另一条水渠路抵达，宁栖月手边只剩一口没有裂的残钟。
空钟祠的六口残钟没有抢救。测绘图已分送两处，钟只是工具。裴青禾手背被热水烫红，宁栖月右耳因连续听阵短时失聪，两人上舟后先接受诊疗，没有立刻参与证物核对。
登舟前先重新分封。韩泽民的薄绢原件由月河阁监察保管；月舒岚补充供述由城府书吏保管；魏长青本人进入医疗舱；三瓶原液与纸角分由高闻和另一名验纸师看守；罗谦单独羁押。
没有任何一人掌握全部证人和证据。
分封清单由五方各签一栏。某一份被质疑，只影响对应材料，不会让其他证人与样本一起失效。任昭羽没有保管原件，只持一张不含住址的总编号表。
舟门合上后，监察使递来一张刚收到的大会新帖。
青云宗把区域宗门大会再次提前。
开会时间不是明日午时，而是两个时辰后。
议题第一项写着：查验任昭羽九道基环，是否来自邪法夺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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