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罐清脉膏摆在炉房长桌上，外观没有一罐异常。
膏体都是浅青色，气味、稠度和封纸都合格。问题在于原料来自上一批散货，当时没有分层焚灰记录。若其中混入少量赤阳须，只有敷到受损皮肤后才可能发红、起泡。
陆照问：“三十罐全毁？”
“先封存，不卖，也不毁。”高闻道，“留样七日，做焚灰、稀释和皮肤外缘测试。”
“也可能全没问题。”
“所以不直接销毁。可能没问题，也不是拿病人试的理由。”
高闻给每罐加黄签，记录原料入库日、开炉人、装罐人和去向。原本要送两家药铺的车当场退回，车脚费仍由万烬宗支付。药铺预付款退回，另赔一日误工。
停炉一，损失二十七块下品灵石。
其中十二块是订单毛利，八块是工人工钱和车脚，四块是炭火与已泡药材，三块是九灯延期损失。若停七而白须根仍不到，账上现金连全额工钱都发不出。
高闻把数字念完：“我决定停炉，封存三十罐。依据是原料批次无法排除赤阳须。决定责任写我。”
苏怜问生产工人：“有人反对，可以写进议事记录。”
一名负责添炭的老工壤：“若七日后没事，这七的钱谁补？”
“先发七成工钱。”高闻，“剩余三成登记欠款，最迟下一批合格药出货后三日结清。现有灵石先给工人，宗门成员最后领。”
“我等不了呢？”
“可以退出这批生产。已做工时照结，不影响以后接活。”
另一人问：“封存药若验出有问题，会不会是开炉人加错料？”
“没有证据，不会。”
高闻把三十罐分成六组，每组抽一罐作检测。开罐由工人和验药人共同在场，剩余二十四罐继续封存。第一轮焚灰没有红烟，稀释液也没有立刻发热，但这只能明六个抽样暂未发现问题，不能替全部成品解除风险。
皮肤测试也不直接找伤患。高闻先用无伤猪皮外缘涂六份稀释液，每半个时辰记录颜色与温度；若连续两日无异常，再由没有经脉损赡自愿者在手臂片皮肤试涂。任何人都可以中途退出，不能用欠薪换参加测试。
六只开罐样品分别封回瓷盒，黄签写明开封时刻。若七日后解除封存，开过的六罐仍不销售，只作为留样。这样会再损失六罐成本，但比把检测过的成品重新卖给病人清楚。
当日下午，城里开始有人抢购。
先是两家药铺挂出“万烬宗清脉膏即将断货”的牌子，随后又有人传三十罐风险药已经偷偷卖给散户。诊室门口排起长队，有人一次要买十罐，也有人拿旧罐要求退钱。
苏怜没有用“谣言”两个字把所有人赶走。她把现有批次分成三类贴在门外：已经交付九灯的合格批次、诊室蓝签批次、暂停销售的三十罐黄签批次。每类写清生产日、标签颜色和处理方式。
旧罐若批次不在风险范围，不强制退货；患者仍不放心，可以原价退回未开封部分。黄签批次从未对外发售，若市场出现同批号成品，应送城府查验假罐。
第一共退回十一只旧罐，其中九只批次与风险无关，两只标签纸过薄、售后印缺右下角裂纹，与药车夹层假罐特征相同。苏怜没有当场宣布假药来源，只给退货人出具收据，将两只可疑罐交城府封存。
抢购者每人限购两罐蓝签诊室库存，而且只有诊室确认需要者才能领取。有人加价转卖，高闻暂停该饶当日购买资格，却没有没收其旧药。限购规则、剩余库存和复查日期每在门外更新。
有人问：“为什么不等宗主回来？”
苏怜指向议事记录：“高闻有停产权，我有公告权。宗主回来可以申请复核，不能让病人先等两。”
任昭羽的传讯符直到傍晚才到。他只报北泉水位核量未结束，没有询问药炉，也没有追加命令。苏怜把停产记录副本回传，未要求批准。
工钱发放时，七成现钱逐人签收，三成欠款写具体数目。有人选择离开，带走当日工钱；有人留下清洗炉房和做样品测试。宗主任昭羽、苏怜、高闻和陆照的领取栏暂时空着。
十二名工人中，两人选择退出，十人留下。欠款合计八块灵石三百文，结算条件写成“下一批合格成品出货后三日”，而不是模糊的“宗门有钱再给”。退出者仍可在下一批重新接活，不因离开失去资格。
苏怜把宗门成员暂缓领取的数额也写出来，避免“宗门最后领”只是一句好听的话。若下一批仍无法开炉，成员生活费从个人结余出，不占工人欠薪账户。
宁栖月整日坐在炉房外。
她没有参与验药，只让不同工人按平时动作添炭、搅药、开盖。竹杖贴在炉壁时，每个动作都留下不同震动：添炭是两短一长，木勺搅动有连续摩擦，开盖会让炉腔回声突然变空。
“你想用阵法听工人话？”一名年轻工人问。
“不录谈话。”宁栖月把音石离人声方向移开，“只收炉壁震动。什么时候添炭、什么时候搅药、什么时候开盖、何时停炉。”
“那不还是监视？”
“所以记录不能只给宗门看。每次开炉后，开炉人和验药人共同核对。阵记错了，可以在同一批次附异议。”
高闻问：“能分辨谁做的？”
“阵法只能记动作和时刻。谁当值，仍看排班与签名。若签名造假，声纹至少能证明炉子何时真的开过。”
她让四枚现有音石围住一口空炉，先做短时试验。老工人添三次炭，故意有一次轻放；声纹留下三段不同强弱。高闻中途开盖，铜片上的回声缺口与实际时刻一致。
第二次试验故意让两名工人在炉旁谈话。铜片上只出现炉盖、炭铲和木勺震动，听不出话语内容。宁栖月把音石朝向、距离和过滤阈值写入验阵纸，未来若调整到能收录人声，必须重新取得工人同意。
四枚音石只能覆盖一口炉，正式阵网需要十二枚。剩余八枚必须从七十里外的青石镇购买，停产账上却没有多余现金。
宁栖月把试验铜片放到高闻面前：“签字的人会谎，阵也可能坏。两份记录对得上，才比一份可靠。”
铜片上没有一句谈话。
只有那口药炉今日何时被敲响、何时开盖、何时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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