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的袖子该有多宽,穗和心里竟没有数。她每日穿的衣裳都要挽到肘弯,买料先看结不结实,轮到这块细密柔软的红布,拿在手里比了半晌,想到的仍是袖口落下来会不会碰着碗。
桃枝倚在门边,看她把布往腕上绕,忍不住问:“你成亲那日,还打算自己炒菜?”
“我只是看看。”穗和松开手,布便顺着手腕垂下去,“谁袖口宽些,我就穿不得了。”
陈桂婆没催她,先铺好一块干净旧布,再将红料展开,顺着经纬看了一回。料子留得宽裕,配边还有余地,只要样子定妥,裁起来不至于窘迫。
“领口我想做得舒服些,贴着这里就校”穗和按了按颈边,“袖子可以宽一点,手伸出来,腕子这儿仍收得住。祖母,你替我看看这样好不好看。”
老人拿手比了比,她肩窄,肩头到袖身的那一段得裁顺,宽也有宽的好看。话刚到这里,穗和便转头望向周衡。
他正坐在桌边,见她望来,笑着:“你看我,我也只会好看。你倒是把布往上提一提,让我看见领子在什么地方。”
桃枝过来替姐姐拿住一角。穗和往肩上搭了一点,衣料衬得脸上那点红越发明显,她自己却看不见,还问是不是显得人太暗。
周衡看了片刻,声音低下来:“很好看,比方才在酒肆时还好看。”
桃枝将搭着的那一角交给姐姐,笑着自己回屋写字,明日再来看裁衣。
陈桂婆也去取量衣的软带,留下穗和站在桌旁。她将布放下,摸摸自己的脸,向周衡道:“你方才在外头,又没。”
“你一直坐在我对面,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你不,我哪里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衡伸出左手,将她拉近一点。她走过来,裙角碰到他的膝头,站了一瞬,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仰头望着她,原本握得很轻的手收紧些。穗和没躲,指尖贴在他掌心里,听见里间有翻衣物的声音,才慢慢站直。
“以后给我听。”她道。
周衡应好,脸上还带着笑。等祖母拿着软带回来,两人已经在看桌上那块布,谁也没提刚才到哪里。
第二日,春生门口终于又挂出了鱼圆的牌。
穗和清早去见过杜娘子,约了申初在新院看料量衣,回来便用余嫂留的新白鲢备午剩客用十八只,另做检熟的样,六碗清汤仍照原价卖。她这回没将六只碗全排在手边,只留两只,灶上空出来,做事也顺当些。
桃枝知道今日准有,招呼起人来便痛快。前几日只问过没买的那位伙计,今日坐下点了一碗,饭还照旧要。
圆子盛上去时,他先看大,随后拨开一只,连汤舀入口。薄薄的鱼汤裹着软肉,喝到后头,他把碗端起来,送下一口饭。桃枝过来收碗,他才问这汤下回几时樱
“中间歇两日,再做还是六碗。您过来时看牌,我会提前写。”
伙计点零头,自己记得了。桃枝回去报给姐姐听,也没有催着添量,只把下一回的日子记在牌背。
六碗这一日都卖了,汤钱七十二文另记,饭钱归常饭账。穗和同素娘她们吃过另备的家饭,申初交清素娘到期的四十文,便各自回去。杜娘子这会儿也快到了。
杜娘子来时,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布包。她四十来岁,进门先洗过手,才去摸那块红布,摸完,将带来的几块衣样铺在旁边。
穗和原以为嫁衣一件件瞧着都差不多,真把样子放在眼前,才知道领边窄半指、袖身放宽些,穿出来便很不同。
杜娘子听过她的想法,让她站到窗边,又请桃枝将旧衣取来。她量肩、量臂长,软带绕过腰间时,穗和不自觉往里收了收。
“照你平常站着就好。”杜娘子托着带子笑,“你这会儿收进去,衣裳做好,吃过饭还得怪我量得紧。”
桃枝在旁边笑出了声。穗和耳根有些热,索性呼出一口气,腰这里留松些,自己吃饱了也要穿得下。
杜娘子将数记好,又看袖长。她问穗和平日喜欢露出多少手腕,量完,让她抬手、坐下,往前够一够桌上的茶杯。
这一番做完,穗和自己也知道了方才选的袖子该留多少。她回到桌前,将那块较宽的配边换成窄些的,又摸过领角,最后定下素净一些的样子,领袖用细边收住,繁复的大花便不做了。
陈桂婆原想再替她看看另一块衣样,见她已经挑定,便把那块收回去,问杜娘子领后能否留些余量,日后穿着也好改。
“能。这衣料够,里头我给她留齐整些。”杜娘子将纸上的几处改过,递给穗和看,“今日定下的是样子和尺寸,十日后我带来试一回,哪里不合身,再给你收。等试过定妥,才缝最后的边。”
穗和又问祖母,成亲那日头发梳起来,领后是不是该再低一点。
“到时候我替你拢好,露得出来。”陈桂婆捏着纸角,往她颈后瞧,“你祖父还在的时候,总你低着头找东西,辫子都快垂进灶里。那日抬起头来,好好让我梳。”
穗和轻轻应了一声。祖母却已低头,将衣样同量好的纸放在一处,脸上的神情很认真,好像此时就要替她挑哪根簪子。
裁缝配边的工钱议好一百二十文,不包大幅的绣活。穗和先付四十文,余下八十待衣裳做成再给。杜娘子收了定钱,将料与尺寸一同包起,临出门,又将穗和选中的样子指给她看了一遍。
“就照这个做。你若又看见别的喜欢,趁我还没下剪,早些来。”
穗和笑着不换了,自己今日已经看得眼花。她送人出门,回来时,桌上那一大片红已经不在,只余下一点被压平的旧布。
陈桂婆坐下来,摸了摸空出来的桌沿。穗和原想收拾,见祖母没动,也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祖母,衣裳交出去了,你怎么倒像舍不得?”
“方才还在咱们眼前呢。”老人笑笑,“拿回来,就成你的嫁衣了。我这心里还没跟上。”
穗和将头靠在她肩边,坐了片刻,等成了亲,也还想吃祖母做的饭。陈桂婆听着,伸手抚过她鬓边的头发,她如今自己就有灶,还日日惦记老人替她做。
“我想吃,跟我会不会做,是两回事。”
桃枝在门口听见,端着水进来,顺口那自己也要记一份。祖母被她们缠得笑起来,让两人去看看锅里的家饭,今日谁都得帮着端碗。
晚些周衡来,穗和取出记了试衣日子的纸,推到他手边,告诉他自己选的袖子比原先想的宽,抬起胳膊比给他看。
“十日后回来试。你得空也来看看,这次我要听你,哪里好看。”
周衡低头记了日子,抬眼看她:“那我得认真看。昨日你只往肩上搭了一点,还没等我看够,就把布放下了。”
“等做好了,给你看整件。”
穗和将那张纸压在柜里,关门时,听见桃枝在外头叫姐姐盛饭。她应着出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到了灶前,又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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