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街比素娘想的还挤。才让过一辆满载布匹的车,肩旁又探进来一担竹篓,卖蒸糕的在叫,前头有人催着借路。她跟紧苏合香,想多看两眼,又怕一抬头,连人都跟丢了。
三日的船坐下来,脚已经踩上平地,身子还觉得轻轻晃。走进作坊那条巷子,声响总算远了些,她把提包袱的手换了一边,悄悄抻平袖口补过的蓝布。
苏合香看见了,替她将包袱接过去:“快到了,前头挂蓝布帘的就是。”
帘子正好掀开,一个妇人抱着两件衣裳出来,瞧见苏合香,笑着往里喊人。素娘还没来得及问,那妇人便把衣裳交给旁边的伙计,迎到跟前。
“我是邱家的。穗和同我过你,今日总算见着了。姚娘子还在后头等,你那封信昨日便到了。”
后院有人应声,脚步很快。素娘只看见门帘晃了晃,出来的人手上还粘着面粉,挽起的袖子上落了一截线头。
“冯娘子?”
素娘笑着点头:“是我。你就是姚娘子吧?”
“可算来了。我给你想了好几张脸,没一张对得上。”姚娘子笑着将手在围裙上擦净,“饿了没有?我正在和面,你们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她话快,伸手也快,素娘的包袱才从苏合香手里接过来,又被她领着送进了后院那间屋。
被褥都铺好了,窗边放着水盆,桌上有一只空碗。素娘摸了摸被角,想着女儿若在这里,先要爬上去试试软硬,眼睛便往门外多看了一眼。
姚娘子正给她倒水,瞧见她的目光,轻声问孩子送到嫂子家没樱
“送去了。上船那会儿还问,能不能也睡在我的铺位上。”
“我临走要是听见这句,怕是要抱着她再下去。”姚娘子把水放下,又笑自己,“所以我走不远,出个门,光叮嘱家里的话就能上半日。”
素娘捧着碗,喝过一口,才发现水有些烫,自己方才连热气都没顾上看。两个人在屋里了几句孩子的闲话,外头苏合香已经喊面快好了。
这会儿作坊的午饭刚收尾,迟吃的八个人陆续放下碗,另十六人已回去做活。新请来做饭的妇人姓马,正将青菜切碎,预备同面一起下。姚娘子招呼她来认人,素娘信里那道豆干,就是这位教的。
马嫂笑道:“你来得正好,今日有腌菜豆干,先尝尝我炒的。她前几日夸得好,我自己反而没底。”
给两位客人新下的面,另外配一碟豆干。素娘先夹了一片,边上微焦,里面还软,嚼开有腌材酸香。她又夹零腌菜,才发现这里头的梗比柳渡买的细,切碎了拌进去,吃着更脆。
“你们这里的菜好。我上回买的梗粗,光择老筋就择了半日。”
马嫂一听,便将自家那坛搬出来,叫她看原样。素娘放下筷子过去瞧,问盐放多少、压多久,两人站在坛边开了,面在桌上搁着,渐渐坨到一处。
苏合香在桌边叫她:“你不是一路饿么?坛子又不会跑,吃完再看。”
姚娘子在旁边笑,这两人果然能到一处。素娘也笑,忙回桌边把面拨开。热汤滑进肚里,船上那点空落落的难受才散了。
饭后苏合香去看货,邱娘子也回了前堂。姚娘子同素娘定下,明日起教三日,今日先歇歇,认一认地方。她自己有几件衣裳要赶,安顿好人便抱了针线来,坐在屋门外缝。
素娘原想躺一会儿,躺下才觉得床太稳,翻了两回都不习惯,索性起身去看马嫂收拾灶。
案边有半碗肉,是给她们几个做晚饭留的。马嫂原想炒,却不够每人夹几筷,添些菜烧,又怕她中午刚吃过豆干。
“要不蒸个肉饼,铺薄些,上头再添一层蛋?”素娘问,“我在家常这样吃,肉汁都留在碗里,用勺子舀着拌饭,比单炒这一点经吃。”
马嫂拿出鸡蛋,顺手将那只浅碗洗净。素娘换上带来的围裙,先将肉剁细,刀背翻过来捶了几下,才用刀面拢到碗里。马嫂已切好姜末递过来,两人同在一张案上做事,虽是头一回,倒没怎么挡着手。
肉馅里添过盐,分着打进一点水,搅到发黏,薄薄铺在碗底,先上锅蒸。鸡蛋另打在盆里,兑温水搅匀,浮沫撇去,盆边还留着细细一圈黄。
姚娘子听见刀声,针还别在袖上便过来了。
“叫你歇,你倒先做起来。”
“晃了三,床不动,我反而躺不住。”素娘笑着让开些,“来,你帮我托一托这碗,我把蛋添进去。”
蒸过的肉饼已经定了形,素娘倒入蛋液,在碗上扣一只浅碟,挡住锅盖落下的水。姚娘子用布托着,慢慢放回蒸架上,她便坐到灶前,将火收。
马嫂拿了张凳在旁边坐,一边择菜,一边问这蛋是不是比寻常蒸的薄些。素娘用手比给她看,底下有肉,铺厚了,中间迟迟不熟,外头先老。
“那明日多做,也不能图省事,全倒进一个深盆。”马嫂看向碗架,“这里有两只浅盆,平日盛熟菜用,等会儿找给你看。”
素娘问过蒸饭的时辰,提议分开蒸,先吃的十六人一盆,晚来的八人另做一盆。马嫂熟悉这里的饭点,想着第二盆什么时候上锅,手上的菜也择完了。
碗里的蛋先好了。揭开碟子,蛋面黄嫩,沿着碗边微微颤。素娘拿勺从中间分开,底下的肉也已经熟透,清亮的肉汁慢慢漫上来,在蛋羹断开的边上积了一汪。
她尝了一勺。蛋羹软,舌尖一抿便散,底下的肉饼仍有一点咬头,姜末剁得细,只留下暖暖的香。两样合着吃,比寻常蛋羹多了肉香,舀到碗底的汁也鲜,拌饭正好。
马嫂端来几只碗,分着让大家尝。邱娘子才从前头回来,手里的账册搁下,先问这是什么,吃完却拿勺又刮了一点碗底的汁。
“我以为是一碗蛋,没想到下头还有肉。方才那口有点急,我再尝尝。”
姚娘子把自己剩的半碗递过去,叫她留点拌饭。邱娘子应了,下一勺仍送进了嘴里。
马嫂已经在想明日怎么买料,问素娘这样的肉要肥些还是瘦些。素娘肥的太多,蒸出来上头积油,瘦得太狠又发柴,明早一道去挑,她也想看看这里的菜剩
“那你跟着我。我认得两家肉摊,有一家刀下准,叫他切多少便是多少。”马嫂完,把浅盆拿去洗,“明日咱们就做这个,后头那几个平日最爱拿汤拌饭,应当喜欢。”
素娘答应下来,将围裙解了,抖掉袖上粘的一点肉屑。蓝布补的那一截露出来,姚娘子看了看,颜色配得好。
“我闺女挑的。怕我穿破衣裳出门,临走还摸了一回。”
姚娘子笑着给她拿纸,让她今夜写几句平安话。苏合香晚些过来,她们请她留意回柳渡的熟船,有合适的便捎回去。
素娘把纸铺好,写下“已到云州”,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上肉饼蒸蛋。女儿肯定先问自己吃了什么,若等人问到才想起来,隔着这几日水路,又要多等一封信。
写到末尾,马嫂从灶房探头叫她,有只浅盆搁进锅里有些挤,揭盖时不好端,明日得换一只。
素娘搁下笔,过去试了试,两手刚伸进去,指节便抵到锅沿。马嫂见她也不顺手,便要往隔壁借,素娘已经跟着走到了门口。
“我同你去,顺便认认路。明日一早咱们还得去买肉,我怕自己走反了,让你在这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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