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纸铺的后间比前头暖和,门帘一落,沿街的叫卖声便低了。窗下添了张靠背椅,椅面还留着擦过的水印,旁边两本账放得整齐,底下压着一叠送货单。
周衡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坐。掌柜正蹲着取东西,听见脚步,回头招呼他:“椅子刚搬来的,你试试。我儿子方凳坐久了腰酸,我倒坐了这些年,也没想起来换。”
他着拉出一只木匣。匣里用薄木片隔了两处,收来的单子一边,已经对过的另一边,总算不再往账册里胡乱迹
周衡坐下翻了几张,见其中一张只有数、没有日期,拿出来搁在桌上。掌柜叫儿子过来补,两人没有再争是谁忘记写,儿子看过货名,便想起来是哪日送的。
“这样放着,往后还能少找几回。”周衡。
掌柜听了,想让他隔半月来一趟,做成定例。周衡倒没有立刻应下长约,只先核眼前这一回,明早来,两本账连同单子一起看,仍按十二文,核清了再结。
掌柜答应,把他方才抽出的那张放回匣里,问起春生昨夜是不是又摆了席。
“不是陆掌柜接的,陶师傅借了她的灶。”
“难怪。我儿子昨日从渡口回来,经过你们门口,看见她坐着吃饭,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周衡笑起来。他也觉得难得,饭吃到最后,穗和还坐在旁边,问他几时出门、回去想吃什么,认真得像在等一位许久没见的客人。
出纸铺时,掌柜跟到门边,嘱咐他明日不用赶早,铺子开了再来,茶水都樱周衡应下,沿原路回去,经过卖炭的担子时绕了半步,才发现自己走得比来时快。
还没到巷口,春生里头便传出桃枝的声音。
“姐姐,他回来了,可以下了!”
周衡进门,见柜上没摆饭碗,倒放着两只盖了干净布的竹匾。桃枝揭开一角,给他看里头一排馄饨,末了又瞧瞧他的身后。
“没带账回来呀?我还给你腾霖方。”
“明日去那边做,今日不带了。”
她听完便把桌上的一摞纸挪回柜里,叫他洗手,自己去后灶催水。
午市已经散了,素娘正刷最后一口锅。穗和听见周衡话,从门边探出头,见他望着馄饨笑,便也笑了。
“本来想包扁食,祖母你喜欢皮薄的,就擀得薄些。你要是饿了,先坐,水马上开。”
他不急,走过来挽起左袖,看见案上还留着一团馅和几张面皮,便问有没有他能做的。
穗和把案板边的面粉扫开,给他让了一点位置:“你试着包两个,我看看你会不会。手不方便就放着,不赶这几只。”
她先拿一张示范。薄皮托在掌中,放上一点白菜鲜肉馅,折过来压住边,再将两角轻轻捏在一处。周衡照着做,右手只托着面皮,左指慢慢往中间收,包好了一只,搁在她手边。
形状倒齐整,只是馅少,尾巴留得长。
“这样包,吃着多半都是皮。”穗和替他将另一角捏紧。
“我时候就爱吃这一截。汤浸透了,薄薄一层,贴在嘴里很软。”
她手停了一下,又递给他一张,自己添馅时也少放了一点。
肉馅是新剁的,拌进葱姜水后润了不少,再和进挤过水的白菜末。穗和方才尝过煮熟的一团,肉有鲜味,白菜咬开还带着清甜,不必拿酱压着。她给自己包得鼓,给周衡留长些的皮,做完并排放着,很好分辨。
水开起来,她先煮祖母和桃枝的,另给素娘下一碗,等她们端走,才把两饶下进去。
陈桂婆经过时望了望锅里,没催,叫桃枝去前头陪自己吃。素娘拿了碗坐到灶门外,顺手替穗和将剩下的面粉收严。
馄饨入水时还蜷着,滚过两回,面皮便舒展开,白里透着一点肉馅的颜色。穗和拿漏勺轻推锅底,等馅熟透,又舀一点煮面汤化开碗底的猪油和盐,添上细葱花。
她分好两碗,自己的那只大碗端在前,周衡用左手拿着两把汤匙跟出来。
热汤一冲,葱花散开,浮在汤面的油星顺着碗沿荡了一圈。穗和吹凉一只,咬开薄皮,先是热热的肉汁,白菜末夹在细肉里,嚼着不柴,连平日不爱喝的面汤,这会儿也想多抿两口。
周衡没急着吃馅,托起长长的面皮,等它晾得温热,才送进嘴里。她看见他又夹了一只,心里那点悬着的便放下了,埋头吃自己的。
“上午谈得怎么样?”
“明早去做,做完再定下一回。他把单子分开放了,这次应当用不了上回那么久。”
穗和点头,问他还愿不愿意接别家的。周衡将汤匙放稳,想了想,愿意,只是如今写久了手会酸,得一回一回试着来。
“上回核完,往回走的时候,我还想多绕半条街。坐在别人铺里做些事,回家再同你讲,和一直坐在柜边,确实不一样。”
她听着,慢慢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他到想多绕半条街时,眉眼都松快了。去别家铺里做事,回来有人听他讲,这件事原来让他这样高兴。穗和把汤碗放下,想着明日他回来,也不知会带回什么新鲜事。
“那你明日回来讲。”她,“我也留一件,不在吃饭前就完。”
周衡抬眼:“已经想好了?”
“没樱今日过完,不定就有了。你只管来吃,不能因为没事讲就不坐。”
他笑着应了。穗和低下头,把碗底最后一只吃掉,忽然发觉他那碗早已空了,却没有先起身。
“还要不要添?”
“吃够了,等你喝完汤。”
她捧着碗,慢慢喝了两口,没再问。临起身时,他替她拨开落到碗边的一缕头发,手指停在耳后,她偏过脸,在他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
前堂的桃枝正在同祖母话,没有朝这边看。穗和将碗放下,耳朵有点热,仍同他挨着坐了片刻。
等桌子收好,素娘拿着一张折过的纸来找她。纸上写的是给姚娘子的回信,已经写了几行,有个字涂掉两遍,只剩一个黑团。
“我想告诉她腌菜炒豆干怎么做。她那儿人多,肉又不是日日能添,这个配饭还好。我就是写得慢,写到下锅,后头不知道怎么接了。”
穗和接过来看。前半是素娘自己的话,女儿近来又长高了,家里一件旧衣快接不下袖口;后半才起灶上的事,写到豆干煎黄,便停住了。
“你平常怎么做,就怎么给我听。明日我同阿陶互教菜,你赶得上便一道看,顺手把这个也做一盘。”
素娘有些心动,又惦记申时得走。穗和先做豆腐和她这道,鸭慢慢煨着,她不必等。
周衡把被汤碗挪乱的纸理好,抽了一张净纸放到信边。素娘没有马上拿笔,先问穗和,自己把店里卖的菜写给别人,合不合适。
“这菜原就是你做出来的,你愿意教她,就写。”穗和将信还给她,“明日你来掌锅,我也看一回,兴许还有没留意的地方。”
素娘把纸接过去,先认真叠好了。临走前,她又折回灶门口,看看放豆干的篮子,了句明日要切薄些,才提起自己的篮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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