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陶拿着那张写了泊船地方的纸,看了一会儿,又递给陆穗和。
“明日你跟我一块儿去送饭吧,我还没去过那边,怕推着饭车走错霖方。”
“当然一块儿去,哪能让你一个人送十八份饭。”陆穗和拉过凳子让她坐,“今日午后我跟周衡过去认认地方,问好吃什么,回来再同你商量。”
阿陶把凳子拉到她跟前:“那我也跟着去吧。你叫我搭伙,我心里挺高心,连人家在哪儿吃饭都想去瞧瞧,光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有些坐不住。”
陆穗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料纸。她昨夜已经想过一道菜,连该用哪个桶都挑好了,方才招呼阿陶坐下,想的也是让她来掌哪口锅。
阿陶见她没话,伸手来拿那张纸:“怎么,已经定好菜了?”
“这是我昨晚写的,还没给人家看过,你瞧着怎么样?”陆穗和把纸递过去,往她身边挪了挪,“午后咱们一道去,路上正好商量商量。”
午市过后,两人带着周衡到了河埠。
管事姓鲁,正蹲在船头补一只竹筐。见她们来,他将篾条夹在膝间,腾出手招呼,送话的正是昨夜寻饭的那个伙计。十八个人里算着他,也算着明晚来验货的货主,都是实数,不另叫人来蹭。
“这几日净忙着卸货,谁饿了谁扒两口,连顿饭都吃不安生。明晚能歇一阵,我就想着叫顿有肉的,白饭也劳你们多蒸些。”
阿陶没有先看他指的地方,反倒往船舷边走了两步。那儿搁着只碗,碗边干着一圈饭粒,旁边压了一块啃过的饼。
“他们就在这儿吃?”
鲁管事忙时便是这样,坐哪里都成,没那么讲究。阿陶正想在那块窄板上比一比碗的宽窄,身后便有人过来,腰间的绳钩碰着竹筐,咣当一声,她赶紧往旁边让。
“还是找个宽敞地方吃吧。我这两手空着都躲不开,端着热汤,刚才就洒人家身上了。”
陆穗和扶住被碰歪的竹筐,跟着问鲁管事岸上有没有地方。以前送船饭,接过去由船上的人分,这回十八份要当场盛,饭桶和汤桶摆在哪里,她们也得亲眼看看。
阿陶提议米饭照蒸,另做一锅萝卜烧肉,汁留足些,肉与菜一勺浇在饭上;清汤另搁岸边,能坐下喝再添,不让人端着两只碗跨船板。
“照这个做法,酉末送过来还热着,那时你们能吃上么?赶早赶晚的,你如今同我们,我们回去好安排。”
鲁管事笑了,订的就是歇工这顿饭,酉末送到,届时货也该点完了。岸边北棚下有地方,吃完还有人守船,不必全挤在船头。
周衡走过去看了一遍回来,问清车能停在哪儿、谁来收饭,才把两边定的事记下。饭钱一份十文,共一百八十文,先收六十,余下送到结清;碗筷由船上备,饭菜送进北棚。
鲁管事付过定钱,又指了指船尾蒙着油布的货,这批山货验过才能装车,若落了一点在饭里,客人未必尝得出来,他可要挨货主的骂。
陆穗和跟着看了一眼:“那我们离货远些,你领着去看一眼饭桌吧,明晚送来就直接往那儿摆。”
鲁管事领她们看了北棚靠外的一张桌子,到时腾出来用。
回程时,阿陶一直没提那一半钱怎么分。陆穗和先开了口,料、柴火和来回车钱都从这顿饭钱里出,余下她们平分。
阿陶手里转着那张播,听见平分,反倒走慢了些:“那买料的时候也叫上我吧。以前替人做饭,拿了工钱就不管这些,如今钱要从这里头出,我也想跟你一起算算。”
陆穗和点头,索性同她一道拐去问肉价。阿陶挑肉时比她慢,翻着看肥瘦,又问明日能不能留到午后。
她在旁边等着,起先总想替她两句,后来肉贩把刀递过来问厚薄,她才发现阿陶早已比好了。她便接过装肉的空篮,没有再插话。
第二日午市一散,阿陶便来了,先把围裙挂在自己的腰上,又把袖子挽好。
素娘将午市用过的东西收好,到约定的时辰便回去了,桃枝留在前头理碗。袁嫂没再掀帘进门,灶间少了个人笑,陆穗和一时还有些不惯,转头找盐时险些喊错名字。
阿陶听见半个名字,回头笑她:“喊错人了吧?找盐是不是,刚才我收在你手边了。”
陆穗和低头便看见盐罐,自己也笑了,挪到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
肉切得比平日略厚,先在热锅里煸出油。阿陶没急着添酱,待肉边卷起,才把姜葱送进去。陆穗和在旁边切萝卜,刀落得脆,肉香从锅里腾起来,她切到一半便饿了。
阿陶发觉她一直朝锅里看,拿锅铲拨了拨肉:“你中午没吃饱?离炖好还早呢,这会儿尝了,我也不认是自己做的。”
“我中午吃得早,这会儿叫你一勾,肚子又饿了。”陆穗和收回目光,将切好的萝卜装进盆里,才发现手边还剩半个没切完。
桃枝送木勺进来,听见姐姐的话也笑,顺手从案上拣了截萝卜尾。咬了一口嫌辣,又去前头倒水,隔着帘子催她们给自己留一块炖好的。
肉炖到筷子能扎进去,才下萝卜。酱汁起先薄,慢慢煨进肉里,萝卜贴着锅边那一面先透了色,翻过来仍留一点白。
陆穗和尝过一块,没有照习惯去取醋。这锅的味已经足,添多了,倒将肉香压下去。
阿陶见她把手收回来,自己也夹了一口,没什么,只把锅盖重新盖上,留一道缝。
等饭装桶,两人先把自家要吃的三份另盛出来,用带盖的食盒装好。周衡跟去陪送,也在这三份里,不从客饶十八份里挪。
陈桂婆在前头给桃枝盛晚饭,见她们还忙,过来问有没有什么要搭手的。陆穗和正反手摸腰后的结,越扯越紧,只好转过身,把沾着油的手摊给祖母看。
祖母解到阿陶那一根时,发现结打得死,费了半才挑开。阿陶低头任她拆,自己习惯了,怕忙起来带子挂着锅柄,出门前就使劲系,一使劲又弄成死结。
周衡拎着灯到门口,身上仍穿旧衣。陆穗和看见,趁阿陶去叫车,低声问他是不是舍不得新衫。
“想留着下回陪你出门的时候穿。”周衡把灯换到左手,“今晚又是饭桶又是肉汤的,我还没穿够,可舍不得蹭上油。”
陆穗和本想笑他这么大个人还宝贝新衣,听见前一句,嘴角便压不住了。她去翻他的后领,让他低一低头,这里又折进去一截。
“弄脏了拿给我洗就是,我在灶边站了这些年,还能怕那点油?”
周衡低着头任她整理,忽然侧过脸,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她朝门外看了看,阿陶还没回来,才松开他的衣领,声回去再同他算账。
孙记来人装桶时,他便站在门边照着亮,等装稳了,才同她们一起出去。
车到北棚时,色已经暗下来。酉末未过,棚里却仍亮着好几盏灯,搬货的人来回走,绳子拖过湿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鲁管事没来收饭。几个做活的人见车到了,先朝这边望,闻见肉香,有人笑着总算不啃饼了,脚下却仍跟着前头的秤走。
陆穗和下车,想找个地方安桶,才发现好的饭桌上横着两只拆开的麻包。包口卷起,露出一层灰黄的干姜。
一名穿靛青短褂的女子站在桌后,正把两块姜片分开放。她手指沾着姜粉,身旁压着一张货单,看见饭车,朝里面指了指:“还在过秤呢,劳你们等一会儿。”
阿陶看向她身后的秤。那边还有好几包,做活的人已经换了两回肩,衣领湿了又干,贴出一道深边。
“得等多久?”她问。
女子将手里的姜片放下,这才抬眼:“我也不准,这包货还扯着呢。你们到外头找个地方摆吧,这儿摊的都是姜,溅上汤就不好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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