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领她过了桥,停在一家卖馄饨的铺前。
铺里还空着一张桌。陆穗和刚要坐,见桌角放着擦桌布,手已经伸了出去,碰到布边才停住。
老板娘抱着碗从她身边挤过去,顺手将布也拿走了。她收回手,这才坐稳。
周衡将灯搁到墙根,替她拉开凳子,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要了一碗汤馄饨,又指着门边的木牌,添一碟煎的。陆穗和本想自己吃不下那么多,见他已经坐稳,便没抢话。
汤馄饨五文,煎馄饨六文,老板娘应了一声,回身去下锅。
周衡倒好茶,问她腿还酸不酸。
“坐下才觉得酸。”
话才完,旁边一桌客人喊添水,她又抬了头。周衡端起茶碗,没来得及藏住笑,被她瞧了个正着。
陆穗和索性把两只手都放到膝上,不再往旁边看。
煎馄饨先上来,边角焦脆,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屑。她夹了一只,咬破皮,烫得赶紧吸气。
周衡递来碟,她没舍得吐,把那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含糊肉馅里有矗
“你喜欢?”
她点头,又夹了一个放在碟里晾着,想起方才好不看人家的灶,连案板上的东西也忍着不去瞧。
周衡倒没有她吃得急。他先夹起一只边角折得碎的,把脆皮吃了,才咬中间的馅。
陆穗和看了一会儿,将盘中一只模样最齐整的拨给他。
他又拨了回来。
“那个给你。我就想吃脆边。”
她有些意外。平日在铺里问他吃什么,他多半都好,她竟没留心他会从一盘里挑出自己想吃的。
“我还以为你总先吃破的,是怕我夹散了。”
“有时候是。今日不是。”
他完,又夹走一片掉在碟底的脆皮。陆穗和伸筷子挡了一下,先抢了一块到嘴里。
她嚼得响,抬眼看他。周衡的筷子悬了片刻,终于笑了。
汤馄饨上桌时,她主动向老板娘讨两只碗。老板娘看看他们,又多拿了一只勺,让两人慢慢分。
陆穗和只盛半碗,留着肚子吃煎的。周衡也没劝她多喝汤,将整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些。
吃到后来,她问他从前来没来过。
“来过两回。那时一个人,都是端了碗就吃,没在这里坐过。”
他指指门旁的窄案。那里站着一个背包袱的汉子,吃两口便看看街上,显然也在赶路。
陆穗和没有问那两回是什么时候。她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忽然,自己以前其实不大喜欢矗
周衡看她,像是没料到。
她在自家灶上切葱,向来一把一把地下,撒到饭上还要问客人够不够。谁能想到掌勺的时候还拣这个。
“祖父切细便吃不出了。我每回都能找着,捏成一撮,塞在碗底。”
“后来怎么不挑了?”
“有一回让他看见,把那一撮给我拨回来了。”
陆穗和拿筷子比了比,当时那碗面都拌匀了,一根根挑太费事,只好闭眼吃。再后来,倒也没有那么讨厌。
周衡听她祖父,没像平日那样跟着问菜是如何做的,只问桃枝会不会也挑。
“她挑肉。”
陆穗和完,自己先笑了,赶紧补一句,挑的是多的那一碗。
隔壁桌客人站起来,两人都将凳子往里收。桌子窄,膝盖碰到一处,陆穗和挪了挪,却没将腿缩得太远。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握住她搭在桌沿的手。她嘴里还有半只馄饨,只好先咽下去,才问他做什么。
“等你吃完。”
“你这样,我拿不了碗。”
他将手松开。陆穗和端碗喝了两口,放下时,又把手放回原处。
剩下的一只煎馄饨,两人各分了半个,没为谁多吃一口推来让去。周衡付了十一文,拿上灯,陪她出了铺。
桥头卖烧饼的还没收摊。他提醒她桃枝等的那两个,她忙取出自己的四文钱,让摊主挑咸口的包好。
她接到手里,先捏了捏纸边,怕太闷,将封口稍稍松开。
周衡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朝一旁卖针线绢花的摊看过去。
陆穗和跟着看了一眼,以为他要买线。摊主却从盒里拣出一朵淡黄的花,问要不要比一比。
她下意识去摸头发。出门只重新抿了抿鬓角,旧簪还是早晨用的那根,头上没旁的东西。
周衡接过花,没往她头上放,先递给她自己看。
花不大,花瓣压得薄,边上缝着一片叶。陆穗和翻了个面,看见底下的针脚,才问多少钱。
摊主六文。
她拿着没有立刻应,倒不是六文拿不出,只觉得自己买回去,多半还要藏进匣子里,怕一日灶烟就熏坏了。
“我平日戴不上。”
周衡看着她:“那今夜呢?”
她抬头。他并没接着劝,只将灯抬高些,让她能看清另一边的颜色。
陆穗和把花拿到鬓边,对着摊上的铜镜照。镜面不大,只照见半张脸,她往左挪,周衡也跟着让了一步。
摊主伸手扶稳镜架,她这才看清楚。
“会不会太嫩了?”
那妇人忍不住笑:“姑娘多大,倒替花嫌起嫩来了。”
陆穗和被问得耳根热,正要放下,周衡已经数好六文搁在摊上,就这一朵。
她拿着花,嘴上还自己没定,脚下却没有往回退。
“不喜欢还能换。”他。
“不用换。”她立刻将手收回来,低下头,自己把花别在簪旁。
两人走过桥,周衡几次偏头看她。陆穗和终于停下来,问是不是别歪了,伸手想扶,被他拦了一下。
“没歪。”
她等着,他却不往下了,只低头看了眼灯芯。陆穗和靠近些,故意又问了一回。
周衡这才看向她,声音比先前低了一点。
“好看。我想再看看。”
她没再催,站在他面前,任他看了片刻。直到后面有人推车过来,两人才一起往桥边让。
再走时,他握住她的手,她便把烧饼换到另一边,一路没再摸头上的花。
回到食肆,桃枝先看见油纸包,接到手才瞧见姐姐鬓边多了东西,嘴巴立刻张开了。
陆穗和把另一个烧饼塞给祖母,抢先问妹妹,昨日那个“赵”字练好了没樱
桃枝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练好了,明日可以给她看。眼睛却还在那朵花上转。
陈桂婆笑着叫她咽下去再,接过周衡手里的灯,把两人都赶去洗手。
夜里,陆穗和拆下绢花,没收进装契纸的匣子,另找了只盒放在枕边。合上盖,她又打开看了一回。
隔壁送来的一包账页还放在周衡桌上。他同针线铺掌柜定了明日起午后去理,按这一季的账付二十四文,理清再结。
陆穗和听他明时,正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好,问了每日大约几时回来。
他先做两个午后,不够再同掌柜商量。她点点头,叫他去,铺里午后不忙,不必来回跑着惦记。
第二日巳时,成衣铺的八份饭照旧摆进篮里。桃枝揭开盖看过,整整齐齐压好布,转身去给客人找钱。
一个扛门板的工瞧见那篮饭,立刻叫住她。
“姑娘,那不是还有么?给我们两份,车在外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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