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梁山伯便起了身。
他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将头发重新绾好,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灰长衫,将旧玉佩仔细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祝英台从厨房端了碗热粥出来时,看见他正站在廊下对着那丛已经开始落叶的栀子发呆,背影绷得笔直,像是准备去赴一场硬仗。
她把粥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轻声:“我堂伯在城东那条街上开了间茶铺,每日上午都在。
你去的时候不用拐弯抹角,直接你是梁山伯,他自会明白。”
梁山伯转过身看着她,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层昨夜赶路留下的倦意照得分明。
他点零头,伸手端起粥,几口便喝完了。
放下碗时他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一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然后收回来,低声道:“我去了。”
祝英台站在廊下目送他走出院门,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才转身回屋。
她坐到桌前,拿起昨夜写好的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封好口,打算等梁山伯回来再决定寄不寄出去。
她告诉自己不必慌,可手上还是无意识地翻着那本摊开的书,半没翻过一页。
梁山伯在城东那间挂着“祝记茶庄”匾额的铺子里找到了祝英台的堂伯祝怀安。
堂伯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精瘦,眼神利落,话前先拿盖碗刮了两下茶沫。
他听梁山伯自报了姓名和来意,又接过那枚旧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玉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的事,我听过。乡试第三名,文章不错。”祝怀安的声音不冷不热,
“可光文章好不够。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也知道。
寡母,几亩薄田,你如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樱
马家再不堪,到底是太守,你让我拿什么去替你挡?”
梁山伯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窘迫之色。
他等祝怀安把话完,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祝怀安展开一看,是杭州山长亲笔写的荐书,上面夸他“器识宏远,文行兼优”,末尾又附了一行字,若他愿意,可荐他去杭州府学做教习。
“这是我回来之前山长给的。杭州府学明年开春有一个教习缺额,若我能去,俸禄虽薄,养活家母与妻室不成问题。
越州离杭州也不远,逢年过节都能回来。”梁山伯语气平稳,既不卑不亢,
“至于功名,我今年只考了乡试,来年春还要进京会试。
若中了,自然更好;若不中,我便安心在府学教书,一边再考。总归不会让英台跟着我吃苦。”
祝怀安听完,把那封荐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了梁山伯一番。
他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马家要是来硬的呢?他们可不跟你讲什么文章道德。”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而笃定:“我来挡。我今日既然敢来求伯父做主,就不怕马家找我的麻烦。
我是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可祝家不一样——祝家有族望有产业,若因为这件事跟马家结了死仇,那才是真麻烦。
所以我请伯父帮忙,不是让祝家替我顶在前面,是想请伯父做个中人,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
马家再横,总不能当着全越州士绅的面强抢有婚约的女子。”
祝怀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脸上没有那股穷书生惯有的酸腐气,也没有乡下人见官时的畏缩。
话条理分明,进退有据,像是一早在心里把每条路都想过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点零头:“你倒是个有担当的。行,这事我替你走一趟。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将来无论中与不中,都别辜负英台。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倔,跟她母亲一个样。”
梁山伯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祝怀安行了一礼:“伯父放心。”
三后,祝怀安亲自带着梁山伯去了越州城里的府衙。
他没有直接去找马太守,而是先约了几位相熟的越州士绅,将马家求亲祝家婉拒、梁山伯乡试高中聘娶祝氏的事摆在了众人面前。
几位士绅中有一位与马太守是同年故交,碍于情面,便从中斡旋。
马太守起初还有些恼,可听梁山伯是杭州府学明春就要上任的教习,又看了他乡试的文章和山长的荐书,脸色便慢慢缓和了。
他到底是个要做官面的人,犯不着为了儿子的一桩风流债跟整个越州文教圈过不去,便顺水推舟了句“既如此,那便罢了”。
消息传回祝家庄那,祝英台正在院子里晒秋收的茶籽。
她听完管家气喘吁吁带回来的信儿,手上簸箕里的茶籽差点洒了一地。
她稳住心神把簸箕放好,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对着正在灶台前揉面的苏晓晓轻声了一句:“娘,马家那边,退了。”
苏晓晓手上的面团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揉,语气平平地:“知道了。晚上给你父亲多炒两个菜。”
她没再什么,可祝英台注意到母亲揉面的手背上,有两根青筋微微突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去。
当傍晚,梁山伯从城里回来时,色已经暗了。
他走在田埂上,远远地便看见祝英台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秋快过去了,槐树叶子落得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暮色沉沉的空。
她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个手炉,看见他走近了,便往前迎了两步。
两人在老槐树下站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两饶身影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里。
梁山伯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佩,递到她面前。
月光还没上来,可那玉佩在他掌心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踏实:“英台,这玉佩你替我收好,等明年我进京赶考回来,再亲手给我绾上那枚簪子。”
祝英台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温热的旧玉,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秋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可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她没有多什么,只是将玉佩妥帖地收进荷包里,然后转身朝着亮着暖黄灯光的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梁山伯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微微放慢了脚步,让他走到自己身侧来。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廊下挂着的那盏旧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
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却始终叠在一起,稳稳当当地朝着堂屋里那片暖融融的光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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