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日宴席过后,维罗纳的气一比一凉下去。
葡萄藤上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枯褐,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庭院的径。
朱丽叶和罗密欧没有搬去别处,就住在凯普莱特庄园西侧那座翻新过的两层楼里,离父母的花园不过一道月季篱笆的距离。
走几步便能推开母亲那扇常开着的厨房窗户,喊一声娘,今晚吃什么。
这样的日子,比朱丽叶从前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生活都更踏实。
她每清早起来,推开窗,看看外面的色,然后去楼下的厨房热一壶牛奶,烤几片面包。
罗密欧去公爵府前会过来坐上一刻钟,两人有时话,有时不话,就着窗台上那盆从旧窗台移过来的月季,吃完一顿安安静静的早饭。
凯普莱特先生和蒙太古先生之间也渐渐有了新的走动。
先是两家共雇了一个花匠来打理城郊那片夹在庄园之间的荒地,后来又在入冬前合伙修了一条连通两家庄园的碎石路。
修路那,两位老先生都站在路边看着工人们干活,各自背着手,偶尔交换几句关于石料价钱的意见,
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隔着三条街都要别过脸去的冷淡。
苏晓晓依然每忙里忙外,她的日子没有因为朱丽叶出嫁而变空,反而像是多了一份从容。
她不再需要时刻绷着神经去筹谋、周旋、替谁挡箭了。
那些从前需要绕几道弯才能做的事,如今可以直来直往地开口,反倒让她闲出了几分力气,开始琢磨园子里该种点什么新的花木。
她问过朱丽叶一次:冬来了,那盆月季你打算搬进屋还是放外面?
朱丽叶正蹲在园子里跟奶妈学怎么给老玫瑰剪枝,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搬进来吧。它跟着我从那边窗台搬到这边的窗台,要是冻死了可惜。
苏晓晓点零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回屋时,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些,像是确认了一件她一直想确认的事——她的女儿,已经学会了自己照料一棵花的过冬。会照料花的人,多半也会照料自己。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维罗纳城时,朱丽叶正在厨房里跟苏晓晓学做蜜饯。
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灶上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橙皮和蜂蜜的甜香。
罗密欧从公爵府回来,推开门时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站在门口跺了跺脚,看着厨房里两个女人正围着灶台忙活,忽然觉得这辈子翻过的那堵墙,值了。
晚饭时,四人围坐在暖烘烘的餐桌旁,锅子里的汤咕咕作响,桌上有一盘刚出锅的蜜饯橙皮和一篮热乎乎的面包。
凯普莱特先生难得主动提了一句:蒙太古那边,等雪停了,要请咱们过去吃顿饭。他夫人新学晾菜,烤羊腿,想显摆显摆。
苏晓晓给他舀了一碗汤,笑道:显摆就显摆吧,正好我也学学。
朱丽叶低头喝汤,汤碗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抬眼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对面正笨拙地撕面包、把碎屑掉了一桌的罗密欧,嘴角那弯笑意像一片被汤的热气熏软聊叶尖,轻轻弯着,落也落不下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维罗纳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寂静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隔着雪幕传来,闷闷的,却依旧按时敲响。
日子在这座城里,正以一种新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那节奏比从前慢了些、沉了些,却也因此,让人更加安心地、一程一程地,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那一夜,朱丽叶在入睡前推开窗看了一眼。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铺满白雪的庭院里,将整座庄园映得如同镀了一层极薄的银。
她窗台上的那盆月季被她搬进了屋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桌角边。
叶片上还带着白浇水时留下的一颗水珠,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透亮的光。
她关上窗,拉好帘子,回到床上躺下。
身边的呼吸声已经平稳而深沉。
朱丽叶侧过身,望向那盆被暖意包裹着的月季,轻轻阖上了眼睛。
雪花在屋外无声地堆积,将那些旧日的刀痕与伤疤慢慢覆盖,只留下一片崭新的、等待来年春再来书写的空白。
日子还长,她还有很多很多个春可以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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