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邸的宴会设在正厅。
那间大厅平日里只用来接待各国使节和举行重大典礼，今夜却只为两家人而开。
长桌从厅堂中央横贯而过，铺着雪白的细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燃着十二支白蜡，将满室映得明晃晃的。
窗户大敞着，晚风送来庭院里柠檬花和迷迭香的清苦气息，中和了烛火和丝绸混出的燥热。
凯普莱特先生进门时，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缎长袍，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像是既来赴宴，又不曾卸下防备。
他身后跟着苏晓晓，穿着深紫色的裙装，领口缀着细碎的水晶珠串，神色从容地挽着丈夫的手臂。
再后面一步，是朱丽叶。
她穿着那件水蓝色的绸裙，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耳畔别着一朵从花园里摘的白色月季——
这是母亲今早亲手替她别上去的，是点个亮色。
大厅的另一侧，蒙太古先生已经就座了。
他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容冷峻，坐在公爵右手边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只空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身后不远处，罗密欧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外套，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低垂，像是在专心研究桌布的织纹。
可他余光扫见那道水蓝色的身影跨过门槛时，握着酒杯托盘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两家人隔着长桌彼此望见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紧了一瞬。
凯普莱特先生和蒙太古先生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各自别开，像两把擦着鞘边滑过的刀，谁也没出刃，可谁也没退后。
公爵埃斯卡勒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暗金绣边的深蓝色长袍，气定神闲地端着酒杯，像一位正在观赏一出好戏的观众。
他等众人都落座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今夜请两位来，没有什么大事，只喝一杯酒，几句话。
两位在维罗纳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比那些街头巷尾拿刀拿剑的后生更懂得什么叫体面。我想，这顿饭应当吃得安生。
他两个字时，目光从凯普莱特先生和蒙太古先生脸上慢慢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冷，却让人心生几分不敢造次的计较。
凯普莱特先生端起面前的酒杯，闷声道：公爵大人的是。
只要对面不先滋事，我凯普莱特家也不是那等不懂礼数的人。
蒙太古先生缓缓抬眼，也端起了杯，语气平平：我年纪大了，没力气跟人打打杀杀。若有人愿意息事，我自然乐见。
两个人各自完，各喝了一口酒，谁也没看谁。
但至少，那杯酒是被端起来了。
苏晓晓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朱丽叶的手。
朱丽叶的手指微微发凉，却也回捏了一下母亲。
她坐在那里，没有频繁地朝罗密欧的方向看，但偶尔趁母亲和公爵话时，极快地抬一抬眼，便能撞见对面那道银灰色的目光。
那人也正用同样的方式，借着酒杯的遮掩，一瞬一瞬地朝她望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时，谁都没有笑，可心里却像是同时响起了一首轻快的、无须言的曲子。
席间，公爵提起了维罗纳的商事和城防，又聊了几句今年春耕与罗马之间的贸易往来，将气氛渐渐引向平和的闲谈。
凯普莱特先生起初还绷着个脸，后来被公爵问起他庄园里新酿的葡萄酒，便来了几分兴致，话也多了些。
蒙太古先生虽然话不多，却也在公爵提到两家的铺子都在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闹得跟仇人似的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晓晓在恰当的时机插了一句：起来，我前两日去城外教堂做弥撒，洛伦佐神父还，维罗纳这两年风调雨顺，百姓们难得过上安生日子。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若能为城里的年轻人树个和睦的榜样，也算是积谅了。
公爵举杯笑道：凯普莱特夫人得好。
往后这维罗纳的大街巷，若是少些刀光剑影、多些酒香花香，我这做公爵的也能少操一份心。
众人举杯应和。
凯普莱特先生和蒙太古先生的目光再次相遇，虽然依旧各怀心思，可那四目相对间的冷硬，比方才分明消融了一些。
宴席尾声，公爵起身道：今夜便到此为止。
两位回去之后，不妨再想想我的话。
仇是旧的，日子是新的。维罗纳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让后生晚辈们也跟着背一身旧债。
两位老先生各自起身，谢过公爵，前后走出了大厅。
他们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可谁也没有故意加快或放慢脚步，像是同时在用沉默丈量着某种新的距离。
朱丽叶跟在父母身后走出大厅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密欧正站在灯火阑珊处，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心像是被一盏温热的灯从里到外烘了一遍，连指尖都暖了起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便转身跟上父母的脚步，走进了维罗纳温柔的夜色里。
马车驶回凯普莱特庄园的路上，凯普莱特先生坐在车厢里，沉默了一路。
快要到门口时，他才忽然开口了一句：蒙太古家那老东西，酒量倒是不差。
苏晓晓轻轻了一声，没接话。
朱丽叶坐在母亲身旁，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嘴角一直藏着那弯浅浅的弧度。
她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已经悄悄改变了。
那杆横在两家之间的旧秤，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格。
虽然离持平还差得远，可至少，那一端不再是纹丝不动的死局了。
回到房间，朱丽叶推开窗。
夜风裹着庭院的青草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犬吠声涌进来。
她望着月光下那条通往城墙的路，心中默默地想：那个穿着银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今夜应该也正站在他自己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吧。
她笑了笑，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把窗台上的那盆月季往里挪了挪，让月光能多照到它一些。
然后她关好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弯笑意还挂在她嘴角，像一片被月光浸透聊薄云，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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