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庄园,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罐子。
老橡树抽了满枝嫩芽,院墙边的蔷薇疯了一样地向上爬,连墙角石缝里都钻出了一簇一簇的野花,紫的白的,歪歪扭扭地伸着脑袋晒太阳。
玛格丽特每清早都要沿着庄园后面的径走上一圈,风雨无阻。
老迪瓦尔先生起初还叫阿尔芒跟着,怕她身子撑不住,后来见她越走脚步越稳,气色一比一好,便也放了心,
只让阿尔芒每在篱笆边等着,等她走回来时递上一杯热牛奶。
苏晓晓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藏,种了菠菜、韭菜和矗
她每蹲在地里拔草浇水,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满脸是笑。
玛格丽特劝她歇歇,她头也不抬地回一句:歇什么?这点活算什么。
当年在工坊里踩缝纫机,一十几个钟头都不带停的。
玛格丽特不过她,只好也挽起袖子过来帮忙,结果拔了三棵草便分不清哪个是菜哪个是野苗了。
苏晓晓看着她蹲在地上仔细分辨叶子纹路的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阿尔芒的父亲在四月的一个傍晚,正式向玛格丽特提了婚事。
那场景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晚饭后,老迪瓦尔先生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捏着一杯温过的红葡萄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戈蒂埃姐,如果你不嫌弃我们这乡下地方冷清,下个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你看……
行不行?
玛格丽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阿尔芒的衬衫,闻言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先看了看老迪瓦尔先生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
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聊阿尔芒,最后转头望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的母亲。
苏晓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却又什么都尽了。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枚旧银戒指,沉默了约莫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对老迪瓦尔先生:
那声不重,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尔芒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玛格丽特的手,攥得死紧。
玛格丽特被他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挣了一下嘴角,笑骂道:轻点,指甲要掐进肉里了。
婚礼那,气好得不像话。
庄园门前的两棵老橡树被系上了红绸带,是苏晓晓托杜兰太太从巴黎带回来的。
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白棉布,桌上放着新摘的野花和自家烤的面包。
来的人不多——老迪瓦尔先生请了几位亲近的老友,阿尔芒叫了两个在商行共事的年轻同事,再加上苏晓晓、杜兰太太,以及隔壁裁缝铺那位早已把玛格丽特当半个女儿待的老妇人。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乐队和舞会,甚至没有请神父到现场。
老迪瓦尔先生只是站在院子中间,对着在场所有人了一句:今请诸位来,是做个见证。
这两个年轻人愿意一起过日子,从今往后,祸福同担,甘苦共尝。
然后他转头看向玛格丽特和阿尔芒,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你们俩要是想什么,就自己。
阿尔芒转向玛格丽特,脸红到耳朵根,嘴唇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他想自己多么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想自己会一辈子对她好,想很多很多话,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结结巴巴的:
玛格丽特,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杜兰太太笑得拐杖都拄不稳,苏晓晓端着果盘站在人堆后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玛格丽特面红耳赤地瞪了阿尔芒一眼,可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弯了又弯,最后索性不装了,也笑出了声。
她穿着自己缝的那件素白长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朵从院里摘的白蔷薇。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笑着,笑得眼眶都湿了,却比从前任何一种装扮都更耀眼。
那傍晚,宾客散去后,玛格丽特换了件家常的薄衫,端着一杯茶坐在门廊下。
她的脚边放着那盆茶花,如今已经开了十几朵,粉白粉白的,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像一群在悄悄话的姑娘。
苏晓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累不累?苏晓晓问。
不累。玛格丽特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改口,
有一点。但不是累,是……我也不上来,就是觉得心里满了,满得有点涨。
苏晓晓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什么也没。
两个人在门廊下坐了很久,看着边的晚霞从金黄慢慢变成橘红再变成紫灰,直到最后一缕光沉入远山的轮廓里。
远处的田野上亮起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大地也在温柔地打着哈欠。
玛格丽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妈,你知道吗,从前我最怕黑。
一黑我就觉得冷,觉得喘不上气,觉得好像有很多东西压着我,怎么都翻不了身。
可这会儿黑了,我坐在你旁边,闻得到院里新翻的泥土味,听得到那边屋子里阿尔芒在跟他父亲话的声音,就觉得黑也蛮好的。
黑就该睡觉了,明起来还有好多事要做。
苏晓晓轻轻地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盆茶花上,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朵在晚风里微微摆动,像是也在轻轻地点着头。
夜深了,玛格丽特起身回屋。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依然坐在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聊茶,
望着远处田野里渐次亮起的灯火,神色安宁得像一尊被月光妥帖地包裹着的雕像。
玛格丽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门轻轻带上,给母亲留了一道足够她看清夜色的缝。
她在黑暗中躺下来,枕边隐约飘来茶花和青草的香气。
窗外的虫鸣声细碎而绵长,像是大地在翻动它厚实柔软的书页。
玛格丽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巴黎的茶花女,在春末的乡间庄园里,终于有了一扇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时推开的窗。
窗外是田野,是四季,是愿意陪她一起慢慢老去的人。
窗内是灯火,是暖意,是那个曾经弯着腰替她改衣裳、挡风雨、铺路的人,正坐在她心口最深处的地方,微笑着,看着她安稳地落脚。
余生还很长,而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慢慢地、好好地过下去。
【第九位面核心任务:扭转玛格丽特·戈蒂埃悲剧命运,已完成。任务评价:S级。获得积分:850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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