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经略的奏疏在朝中来回修订了三遍,终于定了稿。
武帝朱笔一批,敕令即刻施校
张骞被任命为办理西域事务的全权使节,而霍去病则被授予了一个看似不太起眼、实则分量极重的头衔——河西屯田使。
这消息传出来,朝中不少人暗自摇头。
堂堂大司马骠骑将军,封狼居胥的冠军侯,竟被派去管屯田?
这不是明升暗降么?有人替霍去病鸣不平,也有人躲在暗处看笑话。
但霍去病本人却欣然领命,甚至比当年受命出征还要用心几分。
他接了印信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衙门点卯,而是径直去了城南的农市,买了好几捆不同品种的麦种和菜籽,又跟几个老农聊了大半日关于水土墒情的事。
苏晓晓看着儿子抱着一堆菜籽回来,满身尘土,脸上却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不由失笑:
你这是要自己下地种田了?
娘,您别笑话我。霍去病将菜籽心翼翼地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骞了,西域那边常年缺水,又昼夜温差极大,咱们中原的麦种去了未必能活。
我想着,与其等到了那儿再试,不如先在长安城外找块地试试,看什么种子耐旱,什么种子扛冻,心里也好有个底。
苏晓晓闻言,眼中的笑意渐渐变成了郑重。
她走到儿子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因认真思索而微微蹙眉的脸,轻声道:
去病,你可知道,从古至今,有多少将军都栽在了一个字上?
仗打赢了便觉得下无事,便觉得百姓自会安居乐业。
可你不一样。你还没出长安,就已经在操心河西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了。
霍去病被母亲这样直白地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
也不全是我想的。是那看那老农捡谷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打下来的地盘,若种不出庄稼,百姓活不下去,那我打的仗就是白打。
匈奴退了,可饿殍遍野,跟被匈奴抢了又有什么区别?
苏晓晓缓缓点头,眼眶微热。
她没有再多什么,只是转身进屋,翻出一本压箱底的手札递给他。
那是一本极旧的手抄本,纸张发黄,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当年我还在平阳侯府时,偷偷跟一位老农学来的东西——什么时节下种、什么土宜种什么、怎么积肥、怎么灌水。
那时候我身份低微,能记下来的不多,但或许能给你些参考。
霍去病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手札,像是接了千斤重物。
他翻了几页,上面是母亲娟秀却略显生涩的字迹,夹杂着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那一笔一划,都是她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未来能够吃上饱饭所做的储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立下的赫赫战功,在这本发黄的手札面前,都轻了几分。
数日后,霍去病带着几个亲信和几袋选好的种子,亲赴长安城外勘地试种。
他选的是一片靠近渭水的坡地,土质不算肥沃,但胜在能引水灌溉。
他在那片地里一待就是大半月,跟请来的老农同吃同住,亲手挖沟、撒种、覆土,干得像个真正的庄稼汉。
张骞闻讯特意赶来瞧了一眼,看到冠军侯满头大汗地蹲在地里拔草,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笑道:
侯爷,您这要是让匈奴人看见了,怕是要以为我汉朝拿不出粮饷来,连大将军都得亲自种地了。
霍去病头也不抬:匈奴人只管放羊,他们哪懂得种地的门道?
等我这试验田出了成果,将来河西的军屯有了章程,他们就算想学,也得求着咱们教。
这话得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张骞不由得肃然起敬。他在这位年轻将军身上,看到了某种与当年奔袭草原时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生敬畏的东西——
那是一种扎根于土地深处的、厚重而绵长的力量。
入冬之前,那块试验田迎来邻一茬收成。
虽然产量谈不上丰饶,但几样耐旱的麦种和豆种都活了下来,长势也比预期要好。
霍去病亲自记录下每一样数据,画了详细的图样,甚至还做了一张简易的四季耕作表。
苏晓晓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在院中跟几个农户比划着明年的播种计划,声音洪亮,手势生动,全然不似当年那个只懂得冲锋、杀耽凯旋三部曲的少年将军。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平阳侯府那个逼仄潮湿的屋里,她抱着襁褓中的去病,暗自发誓要让他活过二十四岁。
那时候她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命、是病魔、是战场上的刀枪。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来不及三个字。
来不及让他学会爱惜身体,来不及让他看见田里的庄稼,来不及让他明白活着本身的意义。
而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夕阳西沉,将霍去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头看见母亲站在廊下望着他,便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娘!明咱家也试试种几垄那紫皮蒜!
张骞西域那边就缺这个,是比药材还金贵!
苏晓晓笑着应了一声:好!娘帮你留蒜种!
秋风吹过冠军侯府,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清香。
那声音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要穿过层层岁月,传到那个二十二岁便在边陨落的年轻将军耳中,告诉他——这一次,你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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