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方领她们拐进巷子时，野茫已经闻到了饭香。
香气从一扇晒褪色的布帘后钻出来，先是热油烹葱，随后混进炖得酥烂的肉味。古谷原本还在银线报损，着着便落了半句，脚步却快起来，险些踩上白方的鞋跟。
闻苍澜在街口就与她们分了路。此时白方掀帘进去，正在擦桌的老板娘连头也没抬，只问：“还是老位置？”
“是嘞，但今肯定坐不下。”白方笑着。回头数了数人，朝靠墙的大桌一指，“带了几个能吃的来。”
野茫跨过门槛，先打量了一圈。
馆统共没几张桌子，墙上挂着手写的菜牌，最底下一道添得晚，字挤得委屈，旁边还画了个涂鸦。窗下收拾得干净，竹筷齐齐插在筒里，后厨一声锅响，古谷的目光就跟着跑过去，连坐下都没顾上挑凳子。
“炖肉，再来个鱼，豆腐也要。”白方熟门熟路地报菜，末了又添两样，许棠溪听得抬头：“六个人，吃得完吗？”
白方往古谷那边看了一眼。
古谷正将千机匣往凳子底下推，察觉几个人都看自己，赶紧声明：“我还没我要多少。”
“没让你少吃。”野茫递过筷筒，顺手将废卷面前缺了个口的碗换到自己这边，“先吃，难得师姐请客。你是吧，我们最好的白师姐。”
白方在对面听见，哼了一声，又朝后厨添了一句：“饭多蒸点。”
第一锅炖肉端上来，古谷便彻底不提银线了。
砂锅揭盖，浓汁沿着肉块往下淌，底下的萝卜也煨透了。野茫原本只打算尝一口，咬下去才发觉连筋都是软的，瘦肉吸足了汁，赶紧将饭碗往前递，免得汤滴在桌上。
在太微吃了三年，她居然没摸到这里。野茫看了白方一眼，决定先记住这条巷子，待会儿出门，还得看看门口有没有招牌。
“慢点，后头还樱”许棠溪笑着将鱼推到中间。
野茫咽下饭，正要接话，眼角扫见废卷的筷子伸向凉菜，碰到边上，又收回去夹豆腐；过一会儿重新绕过去，挑了半，只挑走两根黄瓜。
她干脆将那碟菜换到自己面前，把清蒸鱼挪过去。
废卷抬起眼，野茫便拨开菜里的碎料，夹两片干净黄瓜给她：“你每次都不吃这个，等你挑完，饭都凉了。”
废卷看了看碗，低头吃了，没再费事去挑。
许棠溪原本端起另一碟清淡菜，见状便放到她手边，顺口问左肩还疼不疼，得到一句“好多了”，才重新拿起筷子。
野茫忙着给饭添肉汁，没顾上接话。
古谷盯着最后一块萝卜看了两眼，又觉得刚吃完就伸筷子有些快，假意夹了根青菜；明微澜将砂锅转过去，她便自然接住，连客气都省了。
饭吃到后半，古谷已经问起什么菜能带走。白方慢悠悠地剔掉鱼刺，忽然叫她：“古谷，好吃吗？”
“好吃好吃！下次我们自己也来。”古谷答得毫无犹豫，还想问问炖肉怎么卖，野茫拿筷子的手却停住了。
白方又问明微澜，微澜炖肉不错；问到废卷，废卷也点头。等那张笑眯眯的脸转过来，野茫已经放下碗：“你先想干什么。”
“吃饭嘛，就随便问问好不好吃。”
她看了眼快空的碟子，实在昧不下这个良心，“好吃，你吧。”
白方将筷子往碗沿一搁，笑得十分舒坦：“那报酬不就解决了吗？”
古谷还捧着添了肉汁的半碗饭，放下也不是，接着吃也不是，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可我都咽下去了。”
许棠溪先笑出了声，偏偏还想忍，端起茶碗遮着嘴，肩膀却止不住地动。
野茫慢慢放齐筷子，望向白方：“你刚才问的时候，可没这一口这么贵。”
“嫌贵？方才你添饭添得可不慢。”
“我添饭的时候，也没想到一顿能吃掉一只护风戒。”她着便往古谷碗里看。
古谷赶紧护住：“这个已经算我的了。”
野茫被她气笑：“谁跟你抢饭，我在替你讨银线。”
明微澜先放下了茶，问上午的正常报损还照不照常走。
白方应了，从袖中抽出几份折好的纸，压在腾出来的桌角：“你们一个个，把师姐我当什么人了。擦干净手，再看。怕你们太高兴。”
野茫没急着伸手，先瞧见最上头“青色观察名册专项复核”几个字，腰背便离开了椅背。她拿帕子擦过手，将纸展平，读了一遍，又回头确认日期。
竟是明日。
“内门预备复核？”她抬头看白方，“我们四个都有？”
“本来就在候选里。这一届最早的一批三年观察期，功录、课签、承载、实战、纪律一起核，也就挑出十余个。”白方将剩下几份推过去，“裴司直的回函到了，洄水旧案实绩核清，高危处置记录补上，最后一道复核省了。”
古谷总算舍得放碗，擦完手便挨过来看：“这就是他们的内门考？”
“先考，别急着想进内门，你们还嫩着呗。”白方见野茫翻到背面，问，“找什么呢？”
野茫便压着纸角道：“找考什么，在哪儿，伤没好全怎么算。”
“地方写着嘛，到了自然有人讲规矩。带着脑子去，别又把自己送回青蘅院了。”
野茫把末行细读了一遍，才将纸折好。
早上闻苍澜还拿“先进里面”堵她，如今门路竟真递到手里。她抿了一口茶，杯沿没压住唇角，索性放下，转向古谷：“吃完早点回，你的线也得补。”
古谷正核自己的名字，听见这句，伸手将碗拖回来：“那我更得吃完。”
野茫笑着收好自己的那份，手指摸到腰侧的青绶，又理了一下。明要见闻苍澜，这回总能问出些实在话，不能再让他喝口茶就把自己打发了。
隔壁忽然有人提到战法席，她正要端碗，便听对方压着声音道：“听山河会要开了，而且这一批考正好卡在这个时间。”
她的手停在碗边，朝那桌偏了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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