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前,水埠边有人把一本破侠话本卷成筒,敲了周桂娘一下。
“你又瞎编。”
周桂娘正蹲在石阶下捞烂水草,头也没回,竹耙往后一横,正好挡住那一下。随后这个中年女人笑的有些痞。
“哪儿瞎了?”
“上回明明只劈十丈。”阿蓬抱着书,七八岁孩童的脸上一脸认真。蹲在岸边跟她算账,“今怎么二十丈了?”
“书都涨价了,大侠不得跟着涨?”
阿蓬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翻了半,也没翻出一句能反驳的。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信了,围着周桂娘的竹耙比划二十丈到底有多远。一个长着细角的万灵也趴在石墩上听,尾巴垂进水里,被周桂娘抬手捞起来。
“别泡。昨才给你擦的药。”
万灵听话地把尾巴卷回肚皮下面。
周桂娘笑着继续捞草。
她四十上下,袖子挽到手肘,日头把臂晒得发深,掌心全是常年抓缆绳和闸杆磨出来的硬茧。头发拿根木簪随便一绾,鬓边散了几缕,也懒得管。
水埠边的人都习惯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陈满仓。
“周桂娘。”
客栈掌柜站在岸上,手里还拿着账板。
周桂娘听见这声音,竹耙立刻往水里多探了半尺。
“忙着呢。”
“我看见了。”陈满仓,“但不耽误你还两文钱。”
孩子们齐刷刷抬头。
周桂娘终于回身:“陈掌柜,看看这气多好哩,谈钱多伤感情。”
“你欠钱的时候怎么没伤?”
“那时候感情好。”
陈满仓伸手。
周桂娘在腰间摸了半,只摸出一枚铜钱和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麦饼。她看了看铜钱,又看陈满仓,最后把麦饼掰下一块递过去。
“先抵点。”
陈满仓看着她。
“你拿我客栈的饼,抵你欠我客栈的钱?”
周桂娘低头看了眼麦饼,挠挠头:“难怪我觉得眼熟。”
水埠边笑成一片。
阿蓬笑得最响,笑完又把侠话本翻到封面。那上头画着个踩剑凌空的女子,衣带飞得比人还高。
她忽然问:“桂娘,女子也能当侠吗?”
修船的男人头都没抬:“怎么不能?城里卖的话本,女侠题材一摞一摞的。但我们这平民老百姓的,没那个本事去做侠。”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这修炼起来可不是一文两文的事了,贵的嘞。阿蓬,你可别拿桂娘比。话本女侠会飞檐走壁,她会什么?”
“会堵我家门催补堤哈哈哈。”
“还会半夜敲窗,我船绳系歪了。”
周围有人笑起来,与溪流声混在一起。
周桂娘哼了一声,把竹耙往肩上一扛:“我若不敲,今早你家船已经到下游了。不定比你先去赶集。”
那人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没再吭声,只笑。
阿蓬越听越疑惑,还是问:“那侠到底是什么?”
“我这样的。”
周桂娘挺起胸脯。
水埠静了一下。
陈满仓先把手伸得更近:“大侠,先还钱。”
恰好雁娘从主街那边过来。她抱着一卷裁好的布,青尾从裙后露出来,听见这句便停了脚。
“这还有位大侠?”
“我。”
“哦。”雁娘点头,“那位昨日顺走我一卷麻绳的大侠?”
周桂娘纠正:“借。”
“借东西要。”
“我拿的时候你在睡。”
“那叫偷。”
“你看,睡着都肯借我,仗义。”周桂娘朝阿蓬一指,“记住,雁娘也算侠。”
雁娘被她气笑了:“你少来。”
“怎么少来。上个月谁家孩子夜里把翼衣刮破,第二日急着出船,是谁点灯补到后半夜?”
她又指陈满仓:“还有他。前阵子那个赶路的老头银钱丢了,谁白给人一顿饭?”
陈满仓立刻道:“只免了饭,房钱还是照收。”
“那也是半个侠。”
“侠还能半个?”
“怎么不能?本大侠可以就可以。”
几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周桂娘数得很认真。南渡那个冒雨回船捞饶算,药铺替穷人少收三文药钱的也算,阿蓬前替隔壁老太太跑腿买盐,勉强也能算半个。
阿蓬听到自己,腰都坐直了。
修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照你这么算,咱们一村都是侠了。”
周桂娘把最后一团烂水草甩上岸。
“那挺好啊。”
“你这侠也太便宜了。”
“便宜怎么了。”她把竹耙在石阶上磕了两下,“贵的咱们又买不起。”
这回连陈满仓都笑了。
晌午以后,孩子们被各家大人陆续叫回去吃饭。周桂娘拎着竹耙往北水巷走,阿蓬还抱着那本书跟在后头,非要她把“二十丈”后面那段讲完。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先看见了一团红。
太炸眼了。
红得连院里那棵老枣树都像被衬旧了。
周杏娘站在门前,她自从成家后,不常回村子了。
此刻她手里撑着把旧纸伞。伞面补过几处,边缘已经褪色,唯独新换的第三根竹骨颜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来。
周桂娘脚步一停:“你怎么又把它弄回来了?”
“你的伞,我不弄回来给谁?”
“我的是这根骨。”周桂娘伸手弹了一下,“白得跟掉了颗牙似的。”
“原来那根裂了。修伞的再撑两回就得折了。”
杏娘把伞塞给她,又拍掉她肩上的草屑:“还嫌。早知道我就不跑这一趟了,该让你淋着雨的。”
周桂娘转了转伞柄:“当年我就叫你别买这么红。十里外都看得见。”
“就是要十里外都看见你。”杏娘道,“你那时候一到晚沿河跑,我回趟娘家,十次有八次要满村问‘我姐呢’。买黑的干什么,看都看不清,让我找得更费劲?”
周桂娘想了想,没找到能回嘴的,干脆低头去看伞骨。
第三根确实换得不错。
她弹了一下。
挺结实。
隔壁院墙上探出个脑袋:“桂娘,杏娘都嫁出去这么久了,你还准备守着你那几座水闸过一辈子?”
周桂娘连头都没抬:“守你们这帮人都够累,我还给自己多找一家?”
“谁要你守哩?”
“昨晚谁拍我门,自家船缆松了?”
墙头那颗脑袋慢慢缩了回去,还了一句:“大家只是怕你过的不幸福。”
“看着你们还能打趣我,我就幸福哩。”
杏娘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桂娘把红伞夹在腋下:“笑什么?”
“没什么。”杏娘忍了忍,“就觉得你确实挺忙。”
“知道就校”
阿蓬还在旁边等故事:“桂娘,二十丈后面呢?”
周桂娘立刻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后面大侠一落地——”
东桥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村里少有快马进来。石桥窄,外来的车马到了桥头大多会放慢,那几声却压得很整齐,一下接一下,从桥面传进主街。
周桂娘没接着讲。
没多久,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孩子从巷口拐进来。
“桂娘!东桥来了人!”
“来人找掌柜,找我做什么?”
“他们拿着官文,要清什么……清什么万灵。”
周桂娘一怔,忙把阿蓬手里的话本抽过来,顺手折了个角,塞进自己腰后。
她先去了河边。
午后的水位比早上高了半指,流速还稳。她蹲下摸了摸石阶最下沿,又抬头看了一眼南边压过来的云。
杏娘在后头喊:“伞拿上!看着要下雨。”
那团红被扔过来。
周桂娘抬手接住,扛在肩上,转身往东桥走。
陈满仓已经站在客栈门外。
桥那头停着几匹陌生马,来人衣靴沾泥,腰间都带着东西。领头那人正展开一张纸,给围过来的村民看上面的官印。
周桂娘挤进去时,先看印,再看字。
纸张挺新。
印也盖得端正。
最上面一行写着。
【清剿失控万灵。】
下面还写着更大的字。
【猎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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