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我这里,”萧见春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叠纸,“这是肃祟司与这里有关的旧档。”
旧货栈的窗缺了半扇,河风直往里钻。野茫拿两枚石子压住纸角,风仍不老实,最上面的抄件哗啦作响。
萧见春索性把装法器的皮囊压上去。
“轻点。”乌衡提醒,“里面还有证据。”
萧见春只好挪开。
明微澜坐在旧书案前,把萧见春带来的肃祟司旧档抄件铺平。她先核卷号,再查页尾修次,两处补录墨色也对过了。
卷号没跳,修次没缺。旧案记得很全。
【连雨水患。】
【万灵失控。】
【民户伤亡。】
【村废。】
明微澜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已经是邻县的堤坝垮塌,再没有洄水村。
“多少人?”野茫问。
“伤亡栏记了人户,死、失踪各有数。”明微澜又翻回去确认一遍,“没有姓名,只有户数。”
“黑猎呢?”
“没写。”
“伪契?”
“也没樱”
全是没用的官话。野茫压着纸角的风重了一点,薄纸贴紧桌面,啪地响了一声。
明微澜把昨夜到今日查出的东西挨次摆开。东桥外侧的弩钉拓印,兽锁、封角套、锁灵钉,还有刚封好的货单。
这些东西占了半张书案。
肃祟司的旧案却只占四校
她从村学旧柜里取出那册残存户簿。纸页受潮后粘得厉害,许棠溪替她托住册脊,她才将周桂娘那一页慢慢揭开。
【周桂娘,年四十,女。】
【未嫁。】
【无嗣。】
末尾补着一行字,灾变失踪,后议亡。
一个管了半辈子河道、谁家水涨了都要去敲门的人,到这里便算写完了。
古谷盯着“未嫁”两个字,嘴张了一下。
她在废院子里也过“也可能她等了三个”。这会儿耳根先红,脸色很快又臭了下去。
周桂娘根本不是为爱痴守变成女鬼的,她也是死在了那场洪灾里,甚至可能是最先发现洪灾的人。
“剑客、走商、船工。”古谷一根根掰着手指,“她自己一个都没过,他们凭什么一人给她编一个?”
没人接话。
古谷越想越来气:“她管水,当然要去桥上。就非得在那里等个男人吗?”
明微澜在明照册上添了一句。
未嫁,不构成守桥原因。
她想到在在明家的那些事。她的母亲,叶夫人,甚至她自己。最后一横落得太重,墨透到了下一页。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三份口供,没有一句出自周桂娘本人,我们依旧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古谷气鼓鼓地坐下了。
明微澜接着核伤亡数。
村学户簿记人,也记同住的开智万灵。人名用正墨,万灵种属与名字添在户主后方,印色稍浅。谁家有会话的鹿灵,谁家船上住着水獭灵,都留过一笔。
旧案的“民户伤亡”却只对得上正墨。
那些浅色名字不在死者里。
其中几种,倒出现在后页的“失控源”郑
显然是写的官员故意把人和万灵分开记。
明微澜每认出一个浅印,便在明照册边缘点下一笔。翻到第三页,短记已经排成一粒旧簿受潮缺了角,完整人数算不出来,可眼前能辨清的这一部分,已经超出旧案。
更怪的是,有些户主后面记着“亡”,同户万灵那一行却被细笔划去。划掉的种属,隔了几页又成了“失控”。
明微澜将两处页码并在一起。乌衡走到案边,灰黑厚毛擦过桌角。
“民户伤亡只算了人。”它看着另一页,摇摇头,“开智万灵却被记进失控源,这和这个村子共存的情况不符合。”
许棠溪重新核过货单:“能确认了,这里是先发生聊命案才闹洪灾的,至于是什么命案还不能确定。”
赤尾猫原本蹲在她脚边舔爪,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废卷站在窗边,长发被风吹到肩后,目光从“灵核可取”移到“万灵失控”,停了许久。
“笼里转不了身。”
古谷低下头。方才量过的铁笼有多窄,她比谁都清楚。她问:“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没人管吗?”
众人看向萧见春。
萧见春把旧案抄件翻到底,又从皮囊里抽出一册驿传摘要。她找得快,袖口却被皮囊扣住,抽了两次没抽出来。乌衡伸爪替她按住皮扣,她总算把册子救了出来。
她沿着同年的南河水报一条条查过去,指尖在其中一行停下。
“有报过。”
摘要写着。
【疑外猎持伪契,沿南汊入洄水。】
萧见春将纸举到窗边,核过纤纹与驿印:“纸墨都在同年。这确实是当时送进来的,不是后来补写。”
后面跟着转呈卷号。萧见春立刻去翻目录,翻完一遍,又从末页倒着查回来。
“收文号在,转呈号也在。”她把两处记号并到一起,“该接在后面的正卷却没了。”
官文经驿传入案,至少要留下收文、转递与归卷三处。如今前两处都在,归卷那一格空着,连原本该填在里面的号也被刮过。
古谷问:“所以朝廷到底来过没有?”
“有人收到过消息。”萧见春盯着那处空号,“有没有人进村,现存卷里查不到。”
她抽出证纸,列经手、日期与缺卷编号。平日里最爱从她革带上往下掉的铜钉,这会儿一枚都没动。写到旧案的定性时,她停住笔。
“‘万灵失控’这四个字,哪位官员写的?”
乌衡看了她片刻:“把缺号记完。先查眼前。”
萧见春抿住嘴,继续往下写。
野茫已经把村图拖到了书案中央。
“现在已经不是只帮周杏娘找姐姐这么简单了。先把这笔账算清。”她捡走压纸的石子,改去压地图,“我们只确定看见的。”
古谷先点西巷:“脚步在这里。”
“往东一点。”明微澜将她的手指移到岔口,“你贴的铜片在这里,水迹从这里转向西桥。”
萧见春把废院子、旧水道和东桥依次圈出:“红伞残影先后到过这三处。然后昨夜东街的敲门影,从灶房后出现。”
“弩光在桥外。”古谷补了一句,又把东桥外沿标出来。
许棠溪将北闸与临河装货口连了一线。野茫看完,问:“确定走过?”
“装货口的车漆到北巷就断了。北闸只有同色漆,不够定路线。”
野茫点头。
明微澜在每个位置旁补上时间。昨夜记下的六息、先后出现的水迹、萧见春追伞时留下的定影刻度,全被她一项项挪进村图。
“东街这里,红伞先过。”她落下一点红墨。
萧见春把黑点添在六息之后:“敲门影这时才出现。”
到了东桥,红点落在桥内,弩光却从桥外射来。古谷本想把两处连起来,笔尖刚挨近纸,便被野茫用石子挡住。
“只记位置,先别连。”
图上的红点渐渐多了起来。
东街,西巷,灶房后,东桥内侧,北闸附近。
黑色的事故记号落在旁边,有弩影、敲门声、追逐的脚步,还有桥上持刀的人影。
明微澜核完最后一个时间,笔尖停在东桥。
她又从头对了一遍。
地图上,红伞的几个点,全落在事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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