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澜进了明册阁,先去找何玉吃过的亏。
守册公从最下层搬出一只旧木匣,匣上积的灰比封条还厚。明微澜拆开封条,没先碰压在底下的医药簿,只将上面那摞旧纸一张张挑出来。
她挑得很慢,专拣页角写着“申斥”“退回”“不得再议”的。
守册公看了她一会儿:“查病还是挑错?”
“都查。”
“那你先,挑谁的错。”
明微澜把一张退件压平:“何玉的。”
守册公竹杖往匣边一点,没拦她,话还是凶。
“慢慢挑。旧纸要是破了,还是按页赔。”
第一页是只西陵铜炉。
九曜初验写“完器”,何玉在旁边添了一行字:炉腹有补,火蚀在外,补痕在内,不予签认。
第二页是一方苍云的印。器是真的,来路却少了两程仓单。总号催过两次,末尾那句“来源待核”仍没改。
第三页更干脆,只有四个字。
【账假,不签。】
字尾挑得高,墨也重,那两字压过了纸背。
明微澜认得这笔迹。
时候她替铺子誊账,把三十七写成了七十三。何玉也是这样在旁边批了一个“重抄”,还把算盘推回她面前,叫她自己找错。她那时嫌何玉太凶,趴在案上装睡,最后真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件何玉的外衣,错账还原样摆在鼻子底下,一页也没少。
她把那张“账假,不签”翻了过去。
后面还樱
有人拿鉴古师无灵根做文章,问一个连灵息都辨不出的人,凭什么扣下九曜的货。旧档把当日问话也抄了进来。
何玉答:验不出灵息,自有验得出的人。可同一张仓单用了三回,不必长灵根也看得见。
那批货最后退了。
她总算在后面找到一张何玉没占便夷。
因拒签耽误货期,扣半月薪俸。何玉在罚单下落了名,转手又将原单退回去,旁边仍是两个字:不签。
明微澜记得那个冬。何玉在灯下数了三遍钱,今年的彩墨掺了假,叫她别买。到了下个月,十二色的彩墨还是摆在了她枕边,只少了最贵的金色。她当时为那一格金色闷闷不乐了半日。
何玉没同她提过扣俸。
明微澜又核了一遍年份。正是那一年。何玉那阵子咳得比往常重,回家却只铺子生意很好,叫她别操大饶心。
明微澜盯着那句话,看得久了些。
“她每次都这样?”
“不知道。”守册公道,“她在九曜做事,我只管来调身份副档的人有没有盖印。”
“来过多少次?”
“这匣里有多少张,你自己数。”
明微澜没去数。
她把退件全按年份排好,抄下卷号,带着借阅木签去了九曜总号。
明时谌今日不在。管档的人验过借阅木签,只开了一面旧卷柜,涉及别家的名字仍用封条遮着。野茫坐到对面,替她压住不断往回卷的纸边。
九曜原卷比明册阁的抄件更细。
何玉的鉴古页上没有炁验印,只有四列墨格:拓片、铭文、仓单、旧契。别人用灵息探一遍便能落印的东西,她要先拓花纹,再逐字对铭,最后把货从哪间仓来、原主是谁、旧契转过几手都补齐。
有一片残简缺了半边铭文。她在旧卷后附了十二张拓片,灯油支领了三回。最后两张上,墨迹已经压不住纸下的木纹。
结论仍是:来源不清,不签。
野茫翻到后面的复核页:“她赢了。”
明微澜道:“我看见了。”
“你看着不像高兴。”
明微澜把那十二张拓片重新叠齐。第一遍边角没对上,她又理了一次。
“我娘在家里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让我别问。”
野茫静静听着。
“有人来铺子找她,她让我进后屋。明家来信,她让我当没看见。我要练明照册,她也让我等。”
她指尖压在何玉的落款上。那个“玉”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和每一张退件上一样。
来讽刺,她感觉这像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你明明会这样。”
她的指甲抵进纸边。
你明明敢让九曜一整批货退回去,敢在催签下面再写一遍“不签”。为什么回到我面前,什么都不肯?
明微澜翻页的手快了一些。
纸页哗啦一响,守在旁边的管档人立刻抬头。野茫按住下一页,没有拦她,只道:“这张脆。”
明微澜松了手。
“我知道。”
她等那页自己落平,才继续往后看。
何玉的名字旁,渐渐多出另一个饶签字。
孟千灯。
出城验货,护行是她。夜取旧契,护行也是她。何玉肺伤发作,卷尾便会多一行极短的代签:人先回,卷明日补。
那字写得直,少有连笔。明微澜见过孟千灯替她签路引,写的也是这样,像每个字都怕站歪。
其中一张借调签停在她入太微那日。
【护送明微澜至太微山门,孟千灯。】
明微澜用指腹蹭过那一校孟千灯那日把她送到山门外,只何玉咳得厉害,等好些便会来信。后来信来了不少,何玉一次也没来。
“孟姨拿走鉴古箱是真的。”她道。
“嗯。”
“这些也是真的。”
野茫把借调签放回原位:“那就都先记着。”
管档人送来了何玉历年的停工簿和医药旧录。
明微澜本来就是为它们来的。
旧肺伤发过不止一次。每回都是同一位医师入号,先止咳血,再开温肺的药,隔日复诊。停工最长的一回也只是多添了几日,复工那页还有何玉自己补的一句:不搬重匣,别的照旧。
那句后面,孟千灯另添了两个字。
【放屁。】
野茫看了一眼:“你孟姨写的?”
“是。”
“字挺直。”
“人也直。”
明微澜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她把每一次发作的日期抄下来。报医、入号、用药、复诊,一项不漏。写到最后,何玉病故那日反而只剩下薄薄一张验单。
【旧肺伤急发。药石无效。】
没有那位医师的签名。
她在自己抄下的日期旁写了“可控”,笔尖停了停,又重重圈住。
她翻出先前列好的三项。求情,退让,无能为力。
前两项很快划去。笔到了最后一项,停了半息,也划掉了。
明微澜将那枚“可控”圈得快要透纸。旧卷上,医师的名字没有藏,需耗契号一笔不少。旁人把催签原单送来几次,何玉便退回几次。
到了女儿这里,她只会再等等。
野茫见状,把一张空白垫纸塞到她笔下:“再圈就写到桌上了。”
明微澜松开笔:“桌子也会按页赔?”
“大概按张。”
管档人隔着两排书架咳了一声。
野茫改口:“别赔。”
明微澜收好医药旧录,又将何玉那些“来源待核”的旧单排回来。她原本只抄日期,这一回连每件货的中转仓号也一并抄下。
抄到一件五年前入京的残器时,她停了笔。
“茫,这个仓号,我们是不是见过?”
货签上的墨已经褪成了灰褐色。
明微澜看了两遍:“像吴念念姐姐那张契。”
野茫已经去翻自己的行囊。吴念念姐姐那张荐修契曾在巡检所另立过案,她们离开前抄下了契号和两处印记。薄纸一路折到京城,折痕都磨软了。
她将抄件摊在旧卷旁边。
一个是送去苍云的荐修人,一个是九曜收进京的古器。
明微澜把五年前那张荐修契重新铺平,沿着两张纸的仓号,一字一字对过去。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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