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的牌位没有写错。
明微澜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去看落款和生卒时辰。灵前的白幡被风卷起一角,她抬手压下,指腹顺着那行墨字摸了一遍。
野茫站在旁边,没话,只从香案上拿了只镇纸,把总往上翘的祭文压住。
灵帘后停着棺。尚未合盖。
明微澜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丧籍。棺里的人比她离开家时瘦了许多,左耳后的那粒痣却还在。
都没有错。
灵帘落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何玉右手边放着一方洗净的旧帕子,角上歪歪扭扭绣了半片叶,是明微澜七岁时绣坏的。何玉嫌线脚扎手,拆过一次,没拆干净,后来仍旧用了许多年。
明微澜走过去,终究没把帕子拿走,只将露在外面的一截线头塞回掌下。
她把丧籍摊在供桌边,一项项问:“病故是谁验的?”
守灵的管事答:“府医与九曜医师都验过。旧肺伤急发,药石无效。”
“发作是哪一日?”
管事报了时辰。
“旧日替她看肺赡医师呢,通知过没有?”
“丧簿上没有外医入府的记录。”
明微澜看着他:“我问的是有没有通知。”
管事顿了顿:“人不知。”
“祭文是谁拟的?”
“族中礼房。”
“九曜鉴古师何玉,无明氏内眷名号。”明微澜指着开头那一行,“这个格式是谁定的?”
管事答得谨慎:“家主亲自看过。”
这至少没把何玉死后硬塞进一段她生前没等到的名分里。明微澜把祭文放回原处,纸边没有压齐。她重新对了两次,第三次才合上。
她把这一句也记在丧籍背面。笔尖起初没出墨,她在砚边刮了两下,第二笔才写出来。
野茫看了看那支笔,又把香案上的砚台往她那边推近一些。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叶杳换了身没有暗纹的素衣,进门先上香。她右手仍藏在袖里,只用左手把香插进炉郑三支香有一支因为手不方便略歪。
起身时,她看见供桌上的旧铜尺,伸手把尺掉了个头,缺口朝外。
明微澜的笔停了一下。
何玉验物总拿完好的那头,收尺时却一定把缺口朝外,免得下回摸错。这毛病她改过孟千灯很多次,谁摆反了都要挨一句。
叶杳把尺放好,没有解释。
明微澜也没问她为何知道,只把笔尖重新落下去:“孟姨呢?”
这次是明安章答的。
“孟千灯失踪了。”
他站在灵门外,没往里走。身上的常服也换成了素色,腰间那枚九星环钱不见了。
明微澜抬头:“什么时候?”
“你娘病故那夜。府里现下的记录写着,孟千灯是你娘死前最后见的人。之后何玉的鉴古箱也不见了。”
“她拿走的?”
“现下只能确认箱子随她一起失踪。”
野茫问:“有谁亲眼看见她带箱子走吗?”
管事看向明安章。
明安章道:“没樱何玉出事后清点遗物,才发现孟千灯和箱子都不在。府里已经递了寻人文书,城门、阵院和九曜各处也在查。”
“那就先记失踪。”野茫道,“别的应该是不会乱记上吧?”
明安章看了她片刻,点头:“自然。”
明微澜低头,将“孟千灯”三个字写在旧医师那一行下面。最后一个“灯”字收笔重了,纸背洇出一点墨。
野茫伸手,把纸从香炉旁挪开。
“会着。”
“嗯。”
明微澜晾了晾纸,折好收起。管事来禀归宗复耗时辰到了,她向灵前行完礼,转身便要走。
出了灵门,明微澜照着来时的路走了十几步,到了封死的侧门才停。野茫也跟到侧门前,等她转身。谁都没提别的。
野茫看出她情绪压着,问:“今日非去不可?”
“时辰是我昨夜问的。”
“那走吧。”
明册阁在宗宅最深处,两排挂着密密的借阅木签。野茫一路跟进去,眼神依次扫过两侧所挂的历代家主,无一例外全是男性。过第三道门时,被一根横出来的竹杖挡住。
持杖的老人头也没抬:“郡主能看,可别乱碰,这都是明家从上古传下来的。”
野茫低头看那根竹杖:“自然不会乱碰,只是好奇想问一个问题。”
老人总算抬眼:“郡主请问。”
“明家有过一代只传一位明照册吗?”
“未曾,命脉传承是命所为,我等凡人还未参破机,郡主这个问题倒是问的有趣。”守册公收回竹杖,静静看着她。
野茫笑眯眯道:“晚辈无冒犯之意,只是听闻祖传命脉多是一脉单传,才发问。”
守册公没再什么,把人领进复核处。
屋里已经坐了三人。明安章居中,叶杳在左,右侧的年轻男子眉目俊朗,正替守册公整理核录用的旧纸。两个阁吏找了半没找见压册的青铜扣,他伸手从最下一格抽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
一名阁吏又把待录的空页搁错了支格。他翻到页脚看了一眼,抽出来,换到明安章名下那一栏。阁吏接过去重核一遍,又放回原处。
见明微澜进门,他停下手,向她颔首。
“微澜妹妹。”
“见过少主。”
明时谌看了她一眼,眼里没什么笑意,面子上倒是笑着:“叫大哥便好。”
明微澜只回了一礼。
守册公不管他们认不认亲,竹杖往地上一点:“右手。”
祖册搁在一方黑木长案上,书脊厚得几乎合不拢。明微澜按他的,把右掌放到空白册页上。
“不用催炁。”守册公道。
门外的借阅木签被风碰了两声,很快又停。
明微澜掌心先亮起一道浅金命纹。祖册没有马上回应,她指尖蜷了一下,又一点点放平。
厚重册页终于从前往后翻动,越过数十页,停在明安章名下的空处。
她袖中也传来一声轻响。
明照册自行浮出,落在祖册三尺之外。册页一张张翻开,浅金光从装订处往外漫,最后停成一整页干净的光。
守册公先看命纹,再看册脊。他用竹杖挑开几页,连页角和装线都查过,又叫阁吏撤掉长案下的引炁铜盘。
明安章刚往前半步,竹杖便横到他鞋尖前。
“家主也在外头等。”
明安章停下,笑道:“好。”
守册公这才继续验。他让明微澜收册,明照册合上。再让她松手,命纹熄了。隔了片刻,老人只敲了一下祖册,明微澜还没来得及动作,袖中的书便又自己翻开。
铜盘一撤,祖册上的金线暗了些。明照册那一页仍亮着。
老茹零头。
“命纹自起,册页自应。”
他拿起核录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完整。”
明安章问:“可还有别处要复?”
“没了。”守册公把纸推过去,“是明册命脉无错。”
明时谌手里的青铜霎时扣磕在案上。
发出碰的一声。
他很快把铜扣压稳,侧身给阁吏让路。门外有人唤他少主,他应了,语气同先前没什么分别。
明安章亲自接过核录纸,看了许久,才递给明微澜,语气温和。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正式入祖册。”他顿了顿,眼底有几分心疼,“欢迎回家。”
明微澜点头没什么表示,接过那张纸,先去看守册公写下的“完整”二字。
何玉过去总叫她再等等。
等她进太微,也等她能护住自己的册,拿出来时不至于先被人夺走。明微澜以前最烦这句话。何玉每一次,她就觉得门又往后挪了一段。
今日她倒想再等一等。
看看明照册,究竟能替她把哪扇门推开。
又能否替她拿回应有的东西。
野茫坐在客席,正好看见她把那张核录纸折进袖郑阁中座次未动,称呼也没变,连摆在右侧的茶都仍先添给明时谌。
守册公提笔,将“明微澜”三字正式添进祖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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